养心殿东暖阁,殿内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无形的焦灼。
皇帝坐在御案后,目光炯炯,落在躬身立在殿中的贾琏身上。
“荣国公,一个东番债券,搅得京城商贾云集,朕一日之内收到了十三份弹劾你的折子。”
贾琏神色淡定,拱手笑道:“谢陛下留中不发。”
皇帝朗声大笑:“先别谢朕,弹劾你的人说你假借收复东番之名,行聚敛、结交商贾、沽名钓誉之实。”
“还有人说你在东南散播谣言,说什么东番有取之不尽的盐场,以此为饵,诱使商贾掏钱。”
“荣国公,你好大的胆子啊!军国大事,岂容你以商贾手段儿戏,甚至编造盐场谎言?”
贾琏心知皇帝此刻恐怕更关心的是传闻是否属实,毕竟这盐场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明鉴!盐场之事,的确是臣始作俑者,不过此事关乎朝廷东征大计,臣岂敢儿戏!”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哦?这么说,此事属实了?证据何在?东番如今在吕宋手中,你从何得知?”
贾琏拱手笑道:“回陛下!龙禁尉负有侦缉天下之责。东番情势,臣早已留意。吕宋夷人占据东番西南,其地湿热,并非最佳晒盐之所。”
“但东番中西部沿海,滩平水清,日照猛烈,乃天赐之晒盐良港!此乃前沧遗留海图,近年逃亡至闽浙的东番土人,乃至被俘的倭寇供词,多方印证之事!”
“吕宋土著占据此地,其水师频繁往来,运出之物虽遮掩,但闽浙沿海私盐价格近年莫名走低,货源蹊跷,线索皆指向东番!”
皇帝神色稍霁:“即便如此,盐利虽丰,但东番未复,一切皆是画饼。”
“你以此虚悬之利诱使商贾认购债券,与空手套白狼何异?”
“若最终事有不谐,朝廷威信何在?朕的颜面何存?”
贾琏依旧面带微笑:“陛下,正因是画饼,才需以债券为绳,将东南豪商之利益,与朝廷收复东番之大业牢牢捆绑!”
“陛下请想,如今国库空虚,无力东征。而东南商贾,白银堆积如山,却苦无更稳妥之大利去处,往往或窖藏,或用于奢靡攀比。”
“臣之东番债券,正是将他们的窖藏白银,化为朝廷的远征之资!”
皇帝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贾琏继续道:“陛下,商贾逐利,闻此巨利,怎能不心动?他们认购越多,与东番收复之事利害关系就越深!”
“届时,不用朝廷催促,这些买了债券的商贾,自会动用他们在沿海的一切关系,船队、人手、情报,甚至私下怂恿地方水师有所作为,巴望着朝廷早日成功,他们好早日分红取利!”
“而这一切的枢纽与担保,便是陛下您的天威,与朝廷的法度!”
“债券由户部协办,龙禁尉监督,收益、用途皆有章程可循。若有人阻挠破坏,其心便可疑!”
贾琏话没说透,但皇帝肯定听懂了。
东番盐场一出世,对两淮盐场和依赖两淮盐场的扬州盐商以及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必然影响巨大。
阻挠东征的人,怕是会更多。
皇帝沉默了良久,暖阁内只有更漏滴水之声。
“荣国公,你可知此事若是不实,你就是欺君误国之罪。届时引得朝野沸腾,就是朕也救不了你。”
“朕不怕告诉你,今日一早,朕就收到兵部送来的三大水师将领请战的奏疏。”
“除此之外,想要加入你和忠顺王的总理东番海防事务的王公大臣也不在少数。”
贾琏笑道:“陛下不用理会这些人,臣知道轻重,若是有失,甘愿听凭陛下处置。”
皇帝暗暗颔首,顿了顿,又给贾琏赐座。
夏守忠静静站在皇帝身后,目光不动,心里却在琢磨着立储的事。
他是皇帝跟前的人,四位皇子和身后的母族对他可谓是多般‘关怀’,可皇帝怎么想的,目前也没有任何倾向,他心里也着急。
生怕一脚踩错,最后落得个下场凄凉。
“爱卿,东征之事千头万绪,涉及军、民、财、政,乃难得的历练。朕想让晋王与楚王跟在你身边,参与一些具体事务,长些见识,也为你分担一二。你意下如何?”
贾琏心中一动,莫非皇帝要在这二王里面选一人立储?
晋王是长子,楚王虽是次子,却被视作嫡出,可庶出到底是庶出,只是被皇后抚养长大罢了。
毕竟当年谁也没料到,先皇和义忠亲王能把自己玩没了,让老四捡了个便宜。
贾琏心中迅速衡量利弊,当即就有了决定。
“陛下圣虑深远,欲令皇子历练实务,知晓民情兵事,此乃培养宗室贤能、稳固国本之良策。”
“只是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直陈肺腑,惟陛下明鉴。”
皇帝笑道:“爱卿但说无妨。”
贾琏拱手道:“陛下,臣所掌东征一应事宜,目前阶段,核心在于机密、迅捷、专断。”
“龙禁尉侦缉、策反、突袭,忠顺王爷坐镇中央,协调后勤、整饬京营,江南筹款、水师调遣,皆需在隐秘中全速推进,不容丝毫滞碍与泄露风险。”
“晋王、楚王殿下天潢贵胄,身份尊崇无比。若随臣办事,无论臣如何安排,上下人等必然万分谨慎,事事请示。”
“反而可能拖慢节奏,且极易使真正核心机密,因殿下在场而无法及时议决。”
贾琏说的委婉,意思就是皇子一加入进来,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两位皇子身后都有人,错综复杂,就是龙禁尉也不一定能全部厘清。
“最为要紧的是臣之职分,陛下知之最深。龙禁尉乃陛下手中利剑,须绝对纯粹,只听命于陛下一人。”
“若臣日常与两位殿下共处,参与机要,纵然臣心皎皎,日月可鉴,奈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于陛下、于殿下、于臣,于朝局稳定,皆有大害。臣恐自此以后,龙禁尉这把剑,也不再那么让陛下绝对放心了。”
皇帝缓缓点头,这点他自然有所考虑。
只不过,以前身不由己,他连自己的位子都不稳固,自然没心思去考虑儿子们的事。
但是现在掌握了京城的军权,形势趋于稳定,他也想试试老大和老二的成色。
“那以卿的意思呢?”
贾琏一脸正色道:“陛下,以臣愚见,皇子历练,可另择良途。譬如,可令晋王殿下入兵部观政,了解全局调度、粮草转运。”
“令楚王殿下至户部或工部学习,知晓钱粮筹措、器械打造。此二处乃东征后方根本,同样至关重要,且更适合殿下接触实务、学习政务,亦无涉前线机密与安全之虞。”
“待东征大局已定,东番收复,海疆初靖之时。陛下若仍觉需皇子亲历,则可令殿下巡阅新附之地,宣抚百姓,视察防务。”
“那时局势已稳,既可彰显天家恩德,殿下安全无虑,亦不会干扰前敌事务。如此,方为两全之策。”
“臣一切皆为陛下社稷计,为东征大业计,若有冒犯,乞陛下恕罪。”
皇帝暗暗颔首,目光深沉,心中却想:“龙禁尉位置特殊,你若不站队,要么是自持武力强横,不惧皇权。要么就是心思深沉,也在驻足观望,猜测朕的心思。”
“贾琏啊贾琏,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要是前者,朕就不能留你了!”
皇帝站起身,背负双手朝外走去。
“爱卿,你跟朕来。”
贾琏默默起身,跟在皇帝身后,两人来到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贾琏站在他面前。
过了良久,皇帝露出笑容:“爱卿,这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朕想听听爱卿对立储的看法。”
“你如今执掌龙禁尉,耳目遍布朝野。依你看,朕这几个儿子里,谁堪为社稷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