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香菱的声音:“爷,二姑娘来了。”
贾琏有些意外,迎春这个妹妹素来安静,很少主动来前院书房。“让她进来。”
帘子掀起,迎春低着头,由司棋扶着,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贾琏心中暗暗摇头,只见迎春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行动间还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畏缩之气。
“兄长。”迎春声音细若蚊蚋,和贾琏行了个礼。
贾琏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你怎么过来了?坐下说话。晴雯,看茶。”
平儿忙搬来绣墩,晴雯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给迎春倒了一杯茶,然后和司棋一起侍立在一旁。
迎春紧张地攥着帕子,坐下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司棋在一旁看得着急,悄悄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迎春身子一颤,终于鼓起勇气抬头道:“兄长,我……我想问问……家里对我……对我的终身,可……可有什么打算?”
一句话说完,迎春眼圈瞬间红了。
贾琏闻言,心中了然,其实她对迎春的未来早有安排,不过还得看她个人意愿。
“你的婚事,我自有考量,你不用担心,即便我有打算,也得是你自己安心乐意的才行。”
这话让迎春的眼泪漱漱而落,心中却是一松。
“哭什么!我是你兄长,不会害你。”
一听这话,迎春这才敢抬头看贾琏:“谢谢兄长体恤妹妹。”
贾琏沉吟了一下,觉得时机正好,便道:“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
平儿、晴雯和司棋都屏息听着。
“我的确相中一人,这人也不是外人,就是高武。”贾琏直接点出了名字。
此言一出,司棋的眼睛瞬间亮了!
平儿和晴雯也交换了一个‘果然是他’的眼神,显然都觉得再合适不过。
“高武的为人,府里上下都清楚。他虽寡言少语,但为人正直,重情义且知恩图报,做事最是可靠。”
“你们性子都静,相处起来不会累。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武功学识都不差,如今是龙禁尉镇抚使,前程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他绝对会看在我的情面上,全心全意待你好,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然。这只是为兄的想法。你若觉得不妥,或者心里另有想法,只管说出来,咱们再议,你如今也才刚刚及笄,倒是不急。”
迎春完全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高武!
那个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她兄长身后的男子。
府里谁都认得他,都知道他是兄长最信任的人。
她见过几次,只觉得那人气场冷硬,让人不敢靠近,却也从没听过他有什么恶行。
迎春细细回想,那人虽沉默寡言,眼神却清正,举止守礼,从未听说过他对府中丫鬟婆子有过一丝轻浮。
更重要的是,贾琏那句“他绝对会全心全意待你好”,像一道光,驱散了迎春心中的迷雾和恐惧。
而且嫁给高武,也不用远离府里这些姐妹,仅凭这一点,她就愿意。
迎春既已想通,头垂得更低,脸颊绯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高……高大人是极好的……一切……但凭兄长做主。”
这就是明确地同意了!司棋在一旁喜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死死忍住。
贾琏也笑了,语气轻松下来:“好,你既信得过为兄的眼光,这事便定了。”
“你放心,一切有为兄为你操持,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迎春起身,郑重地向贾琏行了一礼。
贾琏摆摆手:“行了,一家人,哪来这么多客套。”
“日后有事,不便和我讲,就来找平儿,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你到底是我亲妹,我虽看不惯你这懦弱的性子,但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迎春眼眶又是一红,眼泪又忍不住落下:“谢兄长疼惜。”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的,我见了不喜,下去吧。”
迎春又和贾琏行了一礼,这才在司棋的搀扶下,退了出去。
看着迎春背影消失,晴雯忍不住感叹:“爷这安排真是再妥当不过了!高武是爷的人,二姑娘嫁过去,就跟还在咱们府里一样,再没人敢欺负她!”
平儿也笑着点头:“正是这话。二姑娘那性子,就得配个高武这样沉稳可靠、又知根知底的。爷真是用心了。”
贾琏呷了口茶,淡淡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高武值得托付,迎春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宿,两全其美罢了。”
——
离开了外书房那威严肃穆的氛围,走到花园小径上,迎春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
司棋扶着她,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姑娘!您瞧瞧!奴婢说什么来着!国公爷心里是有咱们的!”
“高镇抚使!那可是国公爷身边头一号得力的人!国公爷能把你许给他,这是多大的看重和体面!”
迎春轻轻“嗯”了一声,心思却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竹林后的书房方向,眼神复杂,低声道:“司棋,我先前真是错怪兄长了。”
司棋收敛了笑容,也叹了口气:“姑娘,不怪你。国公爷自从……自从那次大病一场后,整个人是变了。”
“手段雷厉风行,处置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别说你,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怕他?”
“现如今,连二老爷在国公爷面前,不也都陪着小心?”
迎春回想起贾琏处置赖大、将二老爷和宝玉抓进诏狱,还有将凤姐儿那些心腹或打发、或处置得干干净净的决绝,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时贾琏这个兄长,在她眼中如同庙里的金刚罗汉,威严、冷酷,令人不敢直视。
“可是,今日兄长同我说话,虽然还是那般有威严,可句句都是在为我打算。他……他竟还问我的意思……”
这才是最让迎春震撼的地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哪能自己做主。
父母都不在了,那就是长兄为父。
可她这位手握大权、说一不二的兄长,竟然会尊重她这个怯懦妹妹的意愿。
司棋也感慨道:“是啊!国公爷对自家人,到底是不同的。您看他待林姑娘,待三姑娘、四姑娘,何曾亏待过?”
“便是对宝二爷,面上虽冷,暗地里不也护着?他只是容不得那些背主、欺心、蛀空家族的恶奴和小人罢了。”
这番话,让迎春心中的迷雾顿散。
她忽然明白了,兄长的“可怕”,是对外的,是对那些魑魅魍魉的。
而他对真正被他划入“自己人”圈子里的亲人,是护短的,甚至是讲道理的。
“你说得对。”迎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畏惧仿佛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兄长……还是原来的兄长,只是他如今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所以……手段也更硬了。”
司棋见迎春终于想通,喜得连连点头:“姑娘能这么想就对了!往后啊,咱们有了国公爷这座大靠山,姑娘您就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看谁还敢小瞧了咱们去!”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迎春身上,她感觉今日的脚步,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快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