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府里,黛玉正撞见探春和湘云,两人都来了几回了。
可小丫头们一问三不知,府里上下也没找到到黛玉。
两人正念叨着林姐姐能去哪,就见黛玉和紫鹃主仆二人有说有笑出现在门口。
“嗳哟!林姐姐,你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湘云眼尖,先叫了起来,几步就窜到黛玉跟前,拉着她的袖子上下打量。
“我们可是来了三趟了!问你屋里的小丫头,一个个都摇头不知,只说你带了紫鹃姐姐出去散心,这心也散得太久了些!”
探春也走了过来,她心思细腻,目光在黛玉飞扬神采的脸上打量了一眼笑道:“林姐姐这是从哪里散心回来?竟连我们俩都瞒得这样紧。”
“看你这气色,倒像是遇着了什么极开心的事。”
黛玉心中微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与琏二哥出府之事万不能泄露,一则闺阁女子私自出府是大忌,二则她与琏二哥皆在孝期,一同出游若传出去,于礼不合,于名声有碍。
黛玉忙定了定神,伴作嗔怪地轻轻拍开湘云的手:“偏你是个大嗓门的猴儿!我不过是心里闷得慌,带了紫鹃去后头园子偏僻处走了走。”
“工匠们在引水,我看的入迷,吹了吹风,难道还要敲锣打鼓告诉你们不成?”
说罢,黛玉又转向探春,亲昵地道:“探丫头也来打趣我。我能有什么极开心的事?”
“不过是看着那水光树影,心里暂时开阔了些罢了。倒是劳你们跑了这许多趟,是我的不是了。”
紫鹃也连忙在一旁帮腔,笑着将手里的点心包亮出来:“可不是么,姑娘在那边坐久了,我怕她饿,特意绕去厨房新要了这点心。”
“史大姑娘,三姑娘,可要进去尝尝?”
湘云是个直性子,听了解释,又见了点心,便信了八分,嘟着嘴道:“原来是这样!害我们好找!下回再去,可得叫上我们!”
探春却没那么好糊弄。
如今东西两府连城一片,虽然那些匠人忙忙碌碌,可府里之人也不少,若真在那里待了这大半日,断不会一个小丫头都没遇见,更无人知晓。
探春心知黛玉必是说了谎,且是桩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但她素来与黛玉交好,也知她并非胡闹之人,便不再深究,只顺着话头笑道:“既然林姐姐散心回来了,气色也好了,便是好事。”
“云丫头,咱们也别杵在这儿了,快让林姐姐进去歇歇,尝尝她带回来的点心是正经。”
黛玉见二女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亲热地一手挽了一个:“快屋里坐。我虽没遇着什么奇事,倒是心里得了几个好句子,正要请你们品评品评。”
三人这才说说笑笑地进了院。
没过一会,李纨和迎春惜春也先后来了黛玉的小院。
几女一起言笑晏晏,末了,湘云兴冲冲地嚷道:“林姐姐,明儿是二哥哥的好日子,虽说不大事声张,但咱们姐妹一处凑个趣儿也是好的!”
此言一出,李纨神色不变,去把目光看向黛玉。
黛玉神色如常,只轻轻摇了摇头:“云丫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湘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嘟起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开始掰着手指头抱怨。
“这也不去,那也不去,真真没趣!先前我去找宝姐姐,她也推说身上不大好,怕过了病气给寿星公,也不去。如今你也不去!”
湘云越说越郁闷,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林姐姐不去,我还能想得通,你将来是要嫁给琏二哥做当家奶奶的,自然要……嗯,要稳重些。可宝姐姐又是为了什么?难道……难道宝姐姐也要嫁人了不成?”
“云丫头!”李纨听到这句,立刻出声喝止,眉头微蹙。
黛玉的脸庞瞬间飞起红霞,羞恼地瞪着湘云:“你,你浑说什么!越发嘴里没个遮拦了!这等话也是你能混说的?仔细我告诉外祖母去!”
黛玉语气又急又气,连眼圈都有些微微发红。
女儿家的婚事被这样大大咧咧地在人前说出来,尤其还是和琏二哥联系在一起,让她既羞窘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湘云被黛玉的反应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失言,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我这不是没人玩,心里着急嘛……”
探春连忙上前打圆场笑道:“云丫头,你这话确实欠妥。林姐姐和宝姐姐不去,自有她们的道理。”
“宝姐姐或许是真不舒服,林姐姐也是顾忌着孝期不便过分嬉闹。你怎可胡乱揣测,还牵扯到终身大事上去?这话若传到外面,成什么了?”
话虽如此,探春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黛玉不去,恐怕一半是因着孝期,另一半或许是不愿在此时与宝玉过多牵扯,毕竟她与琏二哥的婚约已是府中心照不宣之事。
而宝姐姐不去……
探春目光微闪,想到薛家近日与琏二哥走得极近,愈发相信了近日府里那则关于宝姐姐要给琏二哥做妾的传闻。
不仅探春想到了,就是李纨也意识到了。
只是这其中的微妙,却不足为湘云这个直肠子道了。
湘云被两人一说,也自知理亏,讪讪地站起来:“好姐姐,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恼我。大不了明儿个我自个儿寻二哥哥玩去就是了。”
众人纷纷好笑,黛玉也知湘云的性子,自不会和她真的生气。
况且两人都是父母双王,自己好歹还有外祖母和琏二哥,将心比心,湘云就比她乐观勇敢多了。
李纨也在旁轻声劝道:“妹妹别往心里去,云丫头就是有口无心的。”
黛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而探春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想到了自己。
连宝姐姐这样的薛家嫡女,最后都只能与人为妾,那她这样的庶女,未来又怎能做主的自己的人生大事?
一旁的迎春心不在焉,从黛玉院子出来,更是神色恍惚。
方才湘云那番无心之言,特别是那两句“林姐姐要嫁给琏二哥”、“宝姐姐也要嫁人了”,让她难免顾影自怜。
林妹妹有了着落,宝姐姐似乎也有了方向,那她自己呢?
父亲贾赦已死,邢夫人并非生母,从不过问她的事。
她就像这府里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未来的命运迷雾重重,不知会飘向何方。
“姑娘。”回了房,司棋端了茶进来,见迎春这副模样,心中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您又在这里自己胡思乱想什么?可是又听了史大姑娘那闲话,心里不自在?”
迎春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姐妹们都有了归宿,我……”
“姑娘!”司棋打断迎春。
“您既然心里不踏实,整日里提心吊胆,为何不去问个明白?光在这里自己吓自己有什么用!”
“问?问谁?”迎春茫然抬头。
“还能问谁?自然是问国公爷啊!”
见迎春面露怯色,司棋语气更急:“我的好姑娘!老爷不在了,国公爷就是您的嫡亲兄长,长兄如父!”
“如今他是咱们贾家的顶梁柱,是皇上亲封的荣国公!您的婚事,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他难道还能不管您?”
“可……可是……”迎春绞着手中的帕子。
“我如何开得了这个口……兄长如今公务繁忙,我……我怕。”
贾琏的变化,她这个亲妹妹是感受最深的,所以对这位突然大变样的兄长,她是畏大于敬。
特别是她前嫂子凤姐儿的身边人,一夜之间在府里消失的无影无踪,更让她害怕。
“姑娘!你怕什么!国公爷再忙,难道连亲妹妹的终身都不顾了?您就去一趟,不必弯弯绕绕,就直接问他:兄长,我的婚事,家里可有什么打算?”
“您是他的亲妹子,他还能吃了您不成?您若不争这一回,难道真要等着那不知是好是歹的姻缘砸到头上,到时候再哭吗?”
司棋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迎春心上,想起她这位兄长如今在府中说一不二的威势,以及对待姐妹素来还算宽和的性子,心中那点微弱的勇气,终于被点燃了一丝火星。
“你说得对,我总不能一直这样等着。是得去问兄长。”
司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对!姑娘,奴婢陪您去!”
——
贾琏的外书房,平儿正帮着整理文书,晴雯在一旁熨烫一件官袍,贾琏换了常服坐在案后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