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黛玉乖巧地握住,坐在榻边。
“玉儿……”贾母声音沙哑,摩挲着黛玉微凉的小手,一时半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黛玉何等聪慧,见贾母如此情状,心知必有大事,且与自己相关。
她也不催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贾母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力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今日,我与你舅母进宫,见了娘娘。”
黛玉抬起眼,安静地听着。
“娘娘说,昨日皇上……夸赞了琏儿。”
贾母斟酌着用词:“说他是,国士无双。”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为贾琏高兴的光芒,但随即看到贾母脸上并无喜色,那点光芒便黯了下去。
“然后呢,老祖宗,这是喜事啊。”
贾母嘴里发苦,避开黛玉纯净的目光,看着虚空处,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黛玉听。
“皇上,还问起了你。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年纪太小了些。还说琏儿年纪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膝下也空空荡荡的。”
轰隆一声!
黛玉只觉得仿佛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开,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雪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何等灵窍,贾母虽说得隐晦,但她瞬间就明白了那话语背后天威难测的言外之意。
黛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紫鹃,紫鹃也是面色大变,主仆二人此时心中都是一个想法。
一语成谶!
琏二哥曾说过为了她,不惜抗旨和忤逆,谁都没想到,这一天真会到来,可琏二哥真的会为了她抗旨吗?
老祖宗的意思......黛玉握着贾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冰凉。
贾母心如刀绞,老泪滚滚滑落,一把将黛玉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我的玉儿,苦命的玉儿啊……”
黛玉伏在贾母怀里,身子单薄得像风中落叶。
“老祖宗,我明白的,只要琏二哥没有异议,我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琏二哥前程要紧,贾家的门楣要紧,玉儿都明白。”
黛玉这淡定的神色,哪里像个十岁的孩子,让贾母大为惊讶之余,却更是心疼。
贾母紧紧搂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好孩子,你别怕!只要老祖宗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旁人作践你!皇上!皇上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明旨。琏儿待你如何,你心里是知道的!他断不是那等负心之人!”
“我就不信,皇上会出尔反尔!”
“这事,暂且不要声张,尤其不要在琏儿面前提起。他如今身在局中,公务繁巨,万不能为此事分心,触怒天颜。”
“一切……等他从衙门回来,外祖母再慢慢计较。你只需记住,万事有老祖宗给你做主!”
黛玉将脸埋在贾母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了自己的小院,紫鹃才忍不住开口。
“姑娘,你说爷会不会?”紫鹃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黛玉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紫鹃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爷不会背弃前言。”
“我也不认为琏二哥会言而无信,不过这件事太大了,你没看老祖宗的神情,想必宫中的娘娘已经有了决定,老祖宗也是迫于无奈。”
紫鹃皱眉道:“娘娘又怎么了,若不是爷在外面撑着,娘娘能在宫里逍遥自在吗!”
“以前每次提起娘娘,太太都是一脸愁容,自打爷受到皇上重用,太太每次从宫内探视回来,才有了笑容。”
黛玉微微一笑:“理是这么个理,不过这种话,你切不可再说,让外人听见,又是是非。”
“我猜想,琏二哥一回府就会被老祖宗找去问话,咱们安心等候吧。”
贾琏刚回府,就见鸳鸯已经和平儿两人有说有笑的,但鸳鸯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见了贾琏,随即便和贾琏一起去往荣庆堂。
“爷,若是让你在公主和林姑娘中选一个,你会怎么选?”进了贾母院子,鸳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贾琏皱眉看了一眼鸳鸯,却没答话。
鸳鸯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她也想知道贾琏会怎么选。
进了荣庆堂暖阁,只见贾母独自一人坐在榻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屋内连一个伺候的丫鬟也无。
“老祖宗。”贾琏轻声唤了一声,愈发觉得气氛不对,狐疑地打量了一眼鸳鸯。
“琏儿,坐。”贾母这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近前的椅子。
待贾琏坐下,贾母便开门见山,将今日进宫,元春转述的皇帝之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贾琏。
末了,贾母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着忧虑。
“琏儿,天心难测啊。陛下虽未明言,但这意思,怕是和娘娘猜想的一样。你……你如今是个什么想法?”
贾琏听完,脸上却并无惊讶,也无惶恐,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过了片刻,贾琏才轻松的笑道:“老祖宗,孙儿的想法,从未变过。”
“林丫头是林姑父临终托付,我与她既有婚约,便是一诺千金。”
“莫说她已十岁,便是她才五岁、三岁,我贾琏既已应下,便会等她。此事,与她年岁无关,只关乎信义二字。”
“至于安阳公主,她是金枝玉叶,也不可能与我为妾,这件事,我们装聋作哑即可,我看皇上如何跟我开口。”
贾母和鸳鸯两人听得咂舌,贾琏口气不是一般的大,竟然想让长安公主给他做妾。
“可是,那是皇上的意思!天威难测,若因此触怒了陛下,你如今这大好的前程!还有,娘娘的意思也是......”
“老祖宗,你要清楚,贾府如今靠的不是娘娘,如果没有娘家的支撑,娘娘在后宫,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可怜人罢了。”
贾母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实在是贾琏一句话比一句话大胆,可又是事实。
只从这几次进宫就能看来,元春的处境的确与以往不能同日而语,那倚仗的自然是还是这个大孙子。
贾琏微微一笑:“老祖宗,孙儿的前程,是靠真刀真枪,靠在朝堂上为国谋划挣来的,不是靠姻缘裙带关系换来的。”
“陛下是明君,若因我不愿背信弃义、停妻再娶而怪罪,那这前程,不要也罢!”
“况且,陛下此言,未必是真要赐婚,或许只是一番试探。”
“试探?”贾母一怔。
“不错。试探我贾琏是否会被天家富贵迷了眼,忘了根本;试探我是否是个趋炎附势、可随意拿捏之人。今日我能为尚公主而负黛玉,来日,他人许以重利,我是否也会背叛陛下?”
贾琏站起身:“一个连家室之信都无法坚守之人,何谈忠君爱国之节?陛下若真知我,必不会以此事相强。”
“若因此事见罪,反倒显得陛下气量狭小了。孙儿相信,陛下绝非此类君王。”
贾母听得暗暗点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孙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超越凡俗的自信与力量。
贾琏走到贾母身前,语气放缓:“老祖宗,您放心。此事我自有主张,绝不会连累家族。我贾琏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之理。别说是什么公主,便是九天玄女下凡,我也不会委屈了林丫头。”
“至于子嗣……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等我荡平了东番,海疆靖平,天下安定,再谈这些不迟。届时,我看谁还敢拿这等事来嚼舌根!”
“好!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见识又远超我这老婆子,那便按你的意思去做!家里这边,有我替你稳住。只是一切小心。”
贾琏躬身一礼:“孙儿明白。若无他事,孙儿先告退了。”
贾琏从贾母院子出来,也没去安抚黛玉。
有鸳鸯在,恐怕不出片刻,黛玉就会得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