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的皇帝,心里再次对贾琏刮目相看。
没想到贾琏火力全开,一人就压制住了这些平日里让他头疼的老家伙。
许多中立官员面露思索之色。
张景明见状,知道火候已到,随即出班奏道。
“陛下,荣国公所言,老成谋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东番之利,在于靖海,而非售国。”
忠顺王随即跟出:“陛下,荣国公所言振聋发聩,眼下东番被吕宋土著所占,东征在即,一应钱粮,如果各位同僚还有其他方法征集,那自可不必遵循此法。”
皇帝见状,盖棺定论道。
“此事,朕意已决,着荣国公会同户部、工部,详细拟定《东番特许开采章程》,明确年限、抽成与监管,务求权操于上,利归于国。不得再议!”
贾琏在养心殿舌战群臣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后宫。
惹得元春应接不暇上门客,却不成想,到了晚上,皇帝也罕见地亲自驾临。
贾元春率宫人跪迎,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皇上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神色却颇为舒缓,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亲手扶起元春:“爱妃不必多礼,朕今日心中畅快,特来与爱妃说说。”
“谢陛下。”
一行人入得内殿,皇帝挥退左右,只留夏守忠在门外伺候。
皇帝端起元春奉上的香茗,笑道。
“爱妃,你贾家,真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国士啊!”
元春心中一动,已然猜到几分,却仍垂首恭谨道:“陛下谬赞,臣妾惶恐。可是……琏二哥今日在朝堂上,有所进益?”
“何止是进益!”皇帝放下茶盏,兴致高昂。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迂腐老臣,抱残守缺,以祖制、国本为名,群起而攻之,言称荣国公的东番债券是售卖国之根基,是祸国之举!”
元春听得心头一紧,她可是深知那些文臣御史的厉害。
却听皇帝继续道:“连朕也为荣国公捏了一把汗。没成想荣国公年纪虽轻,面对千夫所指,竟毫无惧色!”
“还能侃侃而谈,析理分明,一句‘将潜在之敌资,化为我靖海之利剑,此方为真正的维护皇权,巩固国本!’真真是掷地有声,说得那帮老东西哑口无言!哈哈哈......”
皇帝说的兴起,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回身看着元春,目光炯炯:“爱妃,你可知,满朝文武,衮衮诸公,能看到东番战略价值者,有之。”
“能想出筹款之策者,或有之。但能在群起攻讦中,不仅稳住阵脚,更能拨云见日,从根本上驳倒对方,并将自身行为拔高到‘忠君爱国’大义之上者,寥寥无几!”
“此非仅有见识,更需有过人的胆魄、急智与口才!”
“荣国公,有胆有识,允文允武,真乃国士无双!”
“朕得此良臣,如高祖得张良,光武得邓禹,何愁海疆不靖,天下不平?”
国士无双四字,重于千钧!
元春心头巨震,闻言立刻离座,深深拜伏于地:“臣妾代贾家满门,叩谢陛下天恩!”
“琏二哥能恢复祖上荣光,全赖陛下信重提拔,方有今日!贾家必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皇帝心中满意,扶起元春道:“爱妃请起。荣国公是国之干城,你亦是朕之贤内助。”
“贾家忠心,朕已知之。如今荣国公年纪也不小了,却还膝下空空。”
“朕记得,那林家女,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似乎及笄还要等五年之久?”
元春心思电转,心中一惊:“莫非皇上要为琏二哥另寻一门亲事?”
元春连忙答道:“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此事。臣妾表妹今年十岁,的确年纪尚幼。”
皇帝点点头,不再多言,又赏赐了元春不少稀罕玩意,和元春一起用了晚膳这才离开。
送走了皇帝,回了宫,抱琴好奇道:“娘娘,皇上刚刚为何提起林姑娘年纪尚幼?”
元春正襟危坐于塌上,微微蹙眉摇头道:“抱琴,明日可是二六之日。”
“是啊,娘娘,明日正是四月十二。”
元春微微颔首。
翌日,四月十二,宫门初开,贾母与王夫人按品大妆,得以入宫探视元春。
凤藻宫内,熏香袅袅,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元春端坐于上,虽锦衣华服,雍容华贵,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叙过家常,问过府中安好,贾母见元春气色尚可,便笑着道:“托娘娘的福,家中一切都好。琏儿如今也懂事上进了,蒙陛下信重,我们心里都感念天恩。”
提到贾琏,元春的目光微微一闪,她挥了挥手,让随侍的宫女太监都退到殿外远处,只留下抱琴一个绝对心腹。
殿内气氛顿时更显静谧。
元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轻松:“老祖宗,母亲,我正要说此事。昨日陛下驾临,盛赞琏二哥乃国士无双。”
贾母与王夫人闻言,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元春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陛下夸赞之后,却似无意间提起一句,说林家女如今才将将十岁吧?荣国公年纪不小了,却膝下却空空。”
此言一出,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咯噔一下。
皇帝这话,听起来是随口一提的关怀,但出自天子之口,落在她们这些深谙世情的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夫人脸色诧异,下意识地看向贾母。
贾母握着沉香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娘娘,陛下的意思是……?”
元春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殿外,确保无人窥听,才用低声道:“圣心难测,陛下并未明言。但天家无私事,陛下在此刻突然提起琏二哥子嗣与黛玉年岁,绝非偶然。”
元春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贾母虽然一辈子都在内宅,但也知道天子天生就是被人揣度的。
突然和元春提起这话,还是在她们进宫探视的前一日,这是什么意思?
元春顿了顿又道:“老祖宗,母亲,琏二哥如今圣眷正浓,权势日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陛下此言,或许是真心体恤,或许也是一种暗示。”
“我看陛下是有心招驸马,昨天出言,也是提醒我们贾家,勿要因一纸婚约,耽搁了国公府的前程,更莫要因此,与皇家生出任何可能的嫌隙。”
贾母心头剧震,王夫人心里却立刻想到了宝玉,其次才是眼前的元春。
若是与天家生隙,那宝玉还有元春……她不敢深想。
贾母忙道:“娘娘,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总不能委屈了玉儿啊。”
元春叹了口气:“老祖宗,林妹妹自然是好的,林姑父生前亦是人中俊杰。只是陛下的心思,我们不得不考量。此事关乎重大,已非简单的儿女婚约。”
“老祖宗,唐朝郭子仪能善始善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是皇亲国戚,儿媳是升平公主,孙女是懿安皇后。”
“郭暧文武双全,贤明多才,成为驸马都尉以后,唐代宗更是大加封赏,恩宠异常,琏二哥如今比起郭暧丝毫不差,武有救驾之功,文有东征之略。”
“据我猜想,或许陛下的意思是想让琏二哥娶安阳公主为妻。”
“安阳公主?”贾母心中一叹,元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是为了贾府还是元春,或许也只有委屈玉儿了。
安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今年也刚刚及笄,母亲为皇后,皇后无子,就只有这一个女儿,是以皇帝很是宠爱。
“老身……明白了。有劳娘娘提点。回去后,老身……自有道理。”
贾母与王夫人回府的路上,车轿内的气氛,比入宫时沉重了何止百倍。
贾母回府后,并未像往常一样说笑,只称身子乏了,独独让鸳鸯去请黛玉过来。
王夫人心知肚明,自行回了房,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黛玉听闻贾母从宫内回来就单独唤她,心下有些诧异,带着紫鹃悄悄过来。
进了暖阁,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
“老祖宗。”黛玉轻轻唤了一声,走到榻前。
贾母睁开眼,看到黛玉清丽绝俗的小脸,那双酷似贾敏的眼睛清澈见底,忍不住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