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刘学军忍不住拍起了桌子。
硕大的手掌,将红木桌面拍得十分响亮。
人在说实话的时候,就没有了心虚,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面对刘学军全开的气场,秦安的脸颊,却挂上了淡定的笑容。
“早这样说,我不就懂了嘛。”
刘学军眉头猛跳,早这样说?
我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我一个总工去大学招人,结果只能人家给啥我要啥,跟收破烂的似的——虽然虞山卿的成绩也不算垫底,但在刘学军眼中,或者说和宋运辉比起来,虞山卿跟破烂也没啥区别。
剧中,虞山卿对金州厂也确实没提供什么技术上的帮助,反倒后来去了内销科之后,没少干贪污受贿的事儿,最后直接被厂里给开除了。
从结果上看,招虞山卿进厂,完全是失败的。
刘学军现在对秦安已经没有了任何轻视,他勉力维持着表情。
“秦主任,我承认你问题找的很对,我也承认,我之前就该如实回答。但现在,我也想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能怎么办?我们厂能怎么办?如果只会找问题,而解决不了问题,那你提出这件事,除了让我们金州厂丢人,还有什么用处?”
这话说的很重,但厂领导们却也对刘学军很理解,要是他们谁被一个新人那么质问,心里也会破防。
秦安此刻倒是变得温和起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问我会怎么做?很简单,就八个字。”秦安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亡羊补牢,除旧革新。”
水福根看了眼一脸烦躁的费正鹏和委屈的刘学军,心中不由得发笑。
看样子,这二人接下来能稍微老实一阵子了。
“新同志果然是不同凡响啊,来到金州厂还不到一天,就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一个大问题。”
他嘴角带着笑意,身体微微前倾,“金州厂近年来的技术确实没什么进展,设立的实验室也成了摆设,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人没有招对吗?不过,我想大家都跟我一样,不太清楚你这八个字具体指的是什么,能不能详细和大家说说?”
秦安笑了笑道:“今年招的人,不合格的!退,合格的,酌情退!没有招到的优秀人才,重新发出邀请。学校方面不配合的话,直接往化工部打报告,要是刘总工这边不方便,我可以帮忙与化工部沟通。”
“而从明年开始,招人的流程,要进行改变。不能再有笼统的综合素质的说法,技术、政治表现、成绩等等,可以做一个整体的打分表,择分录取,择优录取!”
刘学军忍不住道:“我知道你跟化工部关系匪浅,但你一次两次求助可以,以后呢?大学又不是我们厂开的!”
秦安微微一笑:“我之所以没有让刘总工为这件事做检讨,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在各大学、大厂并不是个例。我会针对目前大学毕业生的工作安排问题,向京城作正式报告。大学生们从独木桥上走过来了,国家将大学生培养出来了,决不能因为落后的人事安排,造成人才的浪费!即便短时间内,无法形成全国范围内的改变,至少我可以保证,让金州厂、让安云部分大学先作为试点。”
刘学军终于没话说了,他愧疚的看向费正鹏。
领导,我输了。
然而,费正鹏却对着他不断眨眼睛。
你快他妈别说了!
真想让我们金州厂领导班子,跟那个什么长泾公社一样,集体做检讨吗?
听听秦安说的那话,让安云的大学和金州厂做试点。
他跟水福根,都不敢打包票!
但秦安敢!
这还说啥了!
已经不占理了,再说下去,就是标准的说多错多!
“好!”水福根这时候终于有了回应,赞叹过后,偏头看向一个年轻干部:“刚才秦主任说的话,都记下来!”
“记着呢,水书记。”年轻干部赶忙回应。
“国家需要人才,金州厂也需要人才,这一点,金州厂和国家是高度统一的。我支持秦安同志的意见,化工部那边,我会同步沟通。”
说完,水福根看向秦安,双手拍在了一起。
这一场质询,不仅打击了费正鹏一派,也让他看到,秦安虽然有些“不守规矩”,但确实是个有头脑有手段的人。
此刻,便是他在对秦安释放善意。
而秦安也意会到了,跟着鼓掌起来。
费正鹏很不情愿,但秦安掀开了刘学军的遮羞布,又给了解决方案,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跟化工部沟通招人事宜,也只能捏着鼻子一起鼓掌。
厂里两个大佬都表态了,其他人自然紧随其后。
“啪啪啪……”
刘总工手掌隐隐发麻——这是刚才拍桌子的后遗症。
他倒是没什么挫败感,只是感到无奈。
你牛逼,你三句话不离化工部领导,我老刘比不了你,行了吧?
一场莫名“浩大”的欢迎会后,水福根没有让刘学军他们带秦安去合成车间熟悉情况,而是直接邀请了各副厂长和部门领导,一起与秦安去合成车间。
众人起身准备去往合成车间时,刘学军对水福根道:“水书记,既然有你们陪着秦主任,我就不去了吧?最近厂里的技术改革方案,还没有做完。”
水福根当即反应过来,刘学军这是被秦安问的没面子再待下去了。
正当水福根打算同意的时候,秦安走到了刘学军身边,主动伸手道:“我记得刘总工是清华毕业吧?我是今年刚刚完成的清华自考本科,你也算是我的老学长了。刚才那些问题,我是对事不对人,如果态度上有些过分,惹老学长生气了,我向你道歉。”
刘学军愣了愣,呆呆的望着秦安。
而其他正往外走的厂领导,也都诧异的望着秦安。
这小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的手段,用的也太丝滑了吧?
但秦安并不在乎那些目光。
事实上,他从未想过要站队水福根,费正鹏那种典型的官僚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在这种大集体中,必须要站在一个队伍中?
他自己,就是他要站的那个队!
早在他于京城与那几个大人物见过面后,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点。
看到刘学军愣神,秦安再次开口道:“我来之前了解过,你是靠技术一路干到金州厂的总工的,如果有你陪我一起了解合成车间的事情,效率肯定会高很多。还请老学长受累,为了我挤出一点时间,可以吗?”
刘学军也立刻明白过来秦安这是什么操作。
可看着一脸温和的秦安,他终究是没法否认,他心里相当受用。
肥硕的手掌握住秦安修长的手指,稍微摇晃了一下,便分开了。
“行吧……看在校友的份儿上,我晚上加加班就是了。”刘学军昂起大脑袋,颇有些傲娇的说道。
“那走吧。”秦安拍了拍刘学军的胳膊道。
刘学军被秦安带着往外走去。
看着二人并肩走着,水福根微微皱起眉头。
几个意思?
秦安刚才明显是感觉到他的善意的,但此刻为什么又要和刘总工握手言和?
他不信,秦安连金州厂各工段长的名字都能知道,会不知道刘学军是费正鹏的人?
脚踩两条船?
也不像啊!
虽然刘学军这会儿跟秦安握手言和了,但刚才的冲突,不会就此结束的。
正当水福根想不通的时候,费正鹏路过他身旁停下。
“咱们金州厂这是来了条过江龙啊,老水。”
费正鹏压低声音说完,便走了出去。
“呵~”
片刻后,水福根忽然笑了一声,随后也跟了上去。
过江龙?
就算他秦安真的是,我水福根也会让他做一条让他下雨绝不刮风的龙!
管他怎么想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前往合成车间的路上,厂领导们明白的分成三个团体,小声的交谈着,目光则时不时落在前方秦安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