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招人，确实是我负责的，但所有程序都符合金州厂和学校的招人原则……”刘学军顿了顿说道：“所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金州厂领导的目光纷纷集中在秦安脸上，心中所想各有不同。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大家更想看秦安的笑话。
越大的集体，对于新人，越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哪怕他们之中，并非每个人都与刘学军关系亲近。
“宋运辉这个学生，有印象吗？”秦安并不受任何人干扰，专注的盯着刘学军：“安云大学1978级化学系毕业生，四年来的成绩全部是学校第一，他关于合成氨工艺的毕业论文，被评选为安云大学优秀论文，同时，他也是安云大学化学实验室中唯一一名本科生，同时——”
“他也参加了金州厂的面试。”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是质询，是要让对方承认错误的方式。
但刘学军此刻最大的感受，不是秦安对他个人的冒犯，而是……他怎么敢的？
即便对秦安以往的行事风格有所耳闻，他此刻的做法，也远远超出了刘学军的想象。
这么说吧，今年金州厂招进来的大学生，此时都在厂区做卫生扫厕所呢！
天之骄子，来了金州厂也得先趴着。
往后的提拔，看的谁最优秀吗？
看的是谁听话，谁“懂事儿”！
这就是金州乃至全国大部分厂区，以往的运行方式。
也正是因为这种运行方式，大部分国企的经营情况都在走下坡路。
刘学军的目光带上一抹严肃，“秦主任，我们金州厂对大学生的招收原则，是根据综合素质考量的。你初来乍到，对这些不了解，我不怪你。但以后问问题的时候，还是脑袋里想好了再问，免得闹笑话。”
几个部门领导适时地笑了笑，揶揄地看向秦安。
这种集体的压力，一般的新人，总会有不适应，语无伦次也是很常见的。
但秦安没有任何回应，完全无视了他们，只是盯着刘学军道：“请刘总工讲讲，什么叫综合素质。”
办公室中，若有若无的笑声顿时一滞。
“呵！”刘学军反而笑了，“秦主任不知道什么叫综合素质吗？我看你的资料，你成功自考了清华的本科，以你的智商，讲道理不应该——”
“我说，请刘总工讲讲，什么叫综合素质！”秦安眉头微微挑起，脸上仿佛有笑意，可细看下去，只有令人胆寒的恐吓。
“呵呵。”刘学军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唇，看向费厂长和水福根，“秦主任很幽默啊，大家谁不知道综合素质是什么意思？各部门领导，往年也都是参与过招人的，对不对？”
水福根没有回应，靠在椅子上，仿佛入定一般。
至于其他人——谁还看不出来，这秦安就是个刚出鞘的刀，非要找人见血不可！
大家跟你一起给他施加点儿压力可以，但，别想找我们给你堵枪子儿。
费正鹏毕竟是刘学军的“大哥”，看到刘学军被秦安问的明显不自在了，打算开口为刘学军解围。
“秦——”
但这时，秦安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就想让你解释解释，什么叫综合素质！”秦安嘴角翘起，却依旧看不出任何笑意。
“秦安！这根本不需要解释！”刘总工忍不住了。
你差不多得了！
我再怎么说，也比你大一级！
秦安站起身，双手撑在棕色云纹的桌面上，“请你解释，什么叫综合素质！”
刘学军肥胖的脸上涌现一抹红色的底，他也猛地站了起来。
“安云大学的虞山卿同学，在组织协调方面，比宋运辉优秀。”
“哦~组织协调，这确实可以算一方面。”秦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确实的笑意。
可紧跟着的一句话，让心中刚有些放松的刘学军，顿时更加的难堪。
“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呢？
刘学军呼吸一滞，紧跟着，胸口剧烈的起伏起来。
或许是因为肥胖的缘故，呼吸声吭哧可闻。
“啊？”秦安诧异的看向他：“不是说综合素质比宋运辉优秀吗？难不成刘总工所谓的综合素质，就只有一个组织协调？”
刘学军手臂明显动了动，那是他想要指着秦安鼻子骂街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此时，他作为厂领导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若是再在秦安这个新人面前这么失态，那不管这场争论最后的胜负，他个人都将输得一塌糊涂。
“还有……”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刘学军眼看费正鹏没有叫停，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有虞山卿个人思想和政治觉悟方面，十分优秀。”
“体现在哪里？”秦安又问。
匪夷所思！
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种东西能有量化标准吗！？
刘学军心中翻江倒海，恨不得掐着秦安的脖子问他，你还问不问了？你再问！？我让你问！！！
到底有完没完了！？
知道的你是车间主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纪委的呢！
费正鹏看了眼老神在在的水福根，知道自己必须得出面了。
虽然这个时候出面有偏袒的嫌疑，但他也不能看着自己手下大将被秦安架在那里转圈儿丢人。
“秦安同志，这件事我看就——”
“费厂长。”秦安第二次打断了费正鹏，表情十分亲切，甚至带着期待：“您对这件事也有了解？”
小狐狸！
水福根嘴角实在是忍不住，翘起了一丝弧度。
费正鹏但凡敢应声，秦安指定得调转枪口，逮着费正鹏往死里问。
以水福根对费正鹏的了解，他那套官僚说法，肯定堵不住秦安的嘴。
嘶……
水福根着实没想到，这场欢迎会这么精彩。
若是费正鹏真昏头应战，那他也不必拖下去，先联合秦安一起给费正鹏当头一棒——举手之劳嘛。
费正鹏张了张嘴，“咳咳，我只是看过名单，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刘总工，秦安同志有问题，你就正常回答就行，咱们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没什么不能说的。”
水福根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老费啊，你跟我别苗头的时候，花花肠子不是挺多的嘛？
怎么这就缩回去了？
秦安倒是没有揪着费正鹏不放，他点了点头：“厂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从京城回来之前，我从化工部的领导口中也了解过，今年金州厂生产任务很重，而且要求了化工厂要作为技术、行政改革的排头兵，给其他化工厂作表率，费厂长工作繁重，没有时间具体了解也很正常。”
听到秦安这么理解自己，费正鹏心里一暖——暖个毛线啊！
这事儿不是你挑起来的吗？
锅再次回到了刘学军的头上。
费正鹏无语地望着秦安时，刘学军也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儿，要打官腔是打不过去的。
于是他咬了咬牙，道：“好，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们就都坦白一点。今年的招人有问题吗？”
“有！”
“但这不是今年才有的问题，不只是我的问题！往年也都是这样！你问我为什么不招成绩更好的宋运辉，我也想招，但我没有办法！”
刘学军带着一抹委屈望着秦安：“你也知道，我是搞技术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谁更优秀？但安云大学给我推荐的就是虞山卿，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你在我这个位置，能怎么办！”
“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