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天香楼和琴弦楼的格局不同,但在经营理念上如出一辙。
公共区域请乐师、说书人这些具备观赏性和趣味性的职业来热场子。
卖点都是荤素搭配,只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用法。
琴弦楼卖的是‘色’与‘艺’,天香楼卖的是‘食’与‘趣’。
既能留住客人,又能提升格调,可谓是荤素搭配,雅俗共赏。
“别听太入迷了。”
叶清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李想的思绪。
她看着台上那位神采飞扬的说书人,告诫道:“读书人这个职业,最擅长的就是‘弄假成真’。”
“厉害的能凭借一张嘴,构造出一个以假乱真的幻境。”
“以天地为剧本,以众生为角色。”
“若是你心神不守,陷入他们编织的故事里不能自拔,轻则神魂受损,重则……”
叶清瑶顿了顿,“你可能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故事里的某个角色,永远迷失在虚幻的剧情中,再也醒不过来。”
“这叫做‘入戏太深,身死道消’。”
秦钟听得浑身一哆嗦,“如果我只是个被写出来的人物……”
他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叶师姐,你别说了,怪瘆人的。”
叶清瑶瞥了他一眼。
“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在这个世界上,不成上四境,终究是蝼蚁。”
“蝼蚁是在网中挣扎,还是在瓶中观天,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幻想。
不成圣,终为蝼蚁。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
李想三人不再停留,穿过大厅,沿着楼梯向上,来到了天香楼的最高层。
这里是宴会的主会场,也是整个临江县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
入口处,几名身穿劲装的汉子守在那里,目光锐利,审视着每一个进入的宾客。
为首的一人,正是龙门镖局的内院管事,赵龙。
此刻再次相见,赵龙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傲慢。
他看到李想三人走来,眼神微微一闪,随即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对着身边的护卫摆了摆手。
“这三位是鸿天宝鸿大师的千金和高徒,都是咱们临江县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不用查了,放行。”
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想三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宴会厅。
走出一段距离后,秦钟才小声嘀咕道:“这赵管事是个聪明人,做事滴水不漏,可惜不姓陆,注定得不到重任。”
他看得很准。
在龙门镖局这种家族式企业里,外姓人就算再有本事,也只能当个管事,进不了核心决策层。
秦钟继续讲道:“不仅是陆家,各行各业都是如此,门户之见,血统论和天赋论,就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墙。都把核心传承死死捂在自己家族或者嫡系手里?”
“我有时候都怀疑,这是不是前朝妖人故意留下的遗毒,用来分化我们人族,让我们为了这点资源内斗,从而无法团结起来。”
说到这里,秦钟感慨万千:“这样一看,师父不讲门第出身,连天赋才情都不那么看重,只要肯学就传授惊鸿武馆学员们的真本事。”
“你看咱们惊鸿武馆的那些学员,有多少是穷苦人家出身,要在别的地方,他们连看一眼拳谱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一看,师父简直就是活菩萨。”
李想听着,心中也是颇为认同。
鸿天宝确实是个异类,也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
“秦师兄,要不你把师父供起来。”李想打趣了一句,“每天上香拜一拜,保佑你早日神功大成。”
秦钟闻言,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李师师弟,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有此意,等这次事情了了,我就去订做一个。”
“……”
走在前面的叶清瑶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微抽,实在是不想理会这两个活宝。
她并不想理会这两个家伙,加快脚步走进了宴会厅。
一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以为来到了西洋的某个上流酒会。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西洋糕点和红酒塔。
在场的大部分男士,竟然都脱去了长衫,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女士们则大多穿着露肩的西洋晚礼服,手里拿着羽毛折扇,在人群中穿梭谈笑。
只有极少数人,还坚持着穿着中山装、唐装或者旗袍等大新人本土的服装。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李想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
“这就是津门那边的风气吗?”秦钟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怎么感觉咱们像是进了盘丝洞,到处都是妖精。”
李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的最中央。
那里,众星捧月般围着一群人。
而人群的核心,正是这次宴会的主人,张云裳。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西洋裙,也没有穿名贵的皮草。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青花旗袍。
白底蓝花,如烟雨下江南。
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领口处盘着精致的扣子,袖口露出一截藕臂,白得晃眼。
她静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周围这喧嚣浮华的西洋风格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件传世的青花瓷,安静,典雅,透着一股子古典的韵味。
那一瞬间,周围那些穿红戴绿、浓妆艳抹的名媛贵妇,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变成了庸脂俗粉。
李想看着这道身影,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翻涌而上。
一段熟悉的旋律,一句刻在灵魂深处的歌词。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他不自觉的低声自语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低,几乎微不可闻。
只有身旁的秦钟和叶清瑶听见。
“………”
两人同时转头,眼神古怪的看着李想。
叶清瑶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师弟。”她放慢了脚步,声音有些冷,“你的尚武之心,不纯了。”
“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些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上,盯着人家的衣服看,还念什么酸歌,那你这身功夫,怕是也就到头了。”
叶清瑶看着李想,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做人,尤其是做武人,重在脚踏实地,心无旁骛。”
她以为李想是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津门贵女动了凡心。
毕竟,张云裳的身份、容貌、地位,对于任何一个年轻男子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但那样的女人,就像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若是陷进去了,只会误了自己。
秦钟没说话,也伸出手拍了拍李想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兄弟,你堕落了’的眼神,然后叹了口气,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叶清瑶。
留在最后的李想愣了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
“这只是歌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李想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解释了一句。
他只是见到青花旗袍,想起了前世的故乡,想起了那个和平的年代,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至于张云裳……
李想看向被众人簇拥的女子,体内的金蝉此刻正安静蛰伏着,并没有因为靠近‘同类’而躁动。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
李想收敛了心神,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迈开步子,朝着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