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顶层,西洋乐团正在演奏着舒缓的小夜曲,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张云裳是宴会最耀眼的星星,身穿青花旗袍,宛如一朵遗世独立的青莲绽放。
她举起手中红酒杯,目光看似在欣赏杯中挂壁的酒液,实则越过重重人影,精准落在了刚刚进场的月白色长衫身影上。
李想。
为了这个人,或者说为了验证某种猜测,她才特意举办了这场宴会,将临江县几乎所有的年轻俊杰都请了过来。
如今,正主终于到了。
然而,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在视线中时,张云裳如远山般的黛眉微微蹙起,下意识感受左胸口的跳动声。
这颗并不属于她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平稳、规律的节奏跳动着。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默数着。
没有加速。
少了那种要冲破胸腔的炽热与躁动。
在长街送葬队伍中,隔着车帘惊鸿一瞥时产生的剧烈悸动,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奇怪。”
张云裳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明明那天只是看了一眼,这颗心就快要跳出来了,为什么现在人就在眼前,它却反而安静了?”
难道是因为距离太远?
还是因为今天的氛围不对?
亦或是自己这颗借来的心,喜新厌旧的速度太快了?
张云裳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也许那天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初到临江,水土不服产生的错觉罢了。
她目光微转,看到了一旁正在整理领结,试图装作风度翩翩的陆瑾。
“陆十万。”
张云裳红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清冷。
正准备凑过来搭话的陆瑾,听到这个让他做噩梦的绰号。
于是,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
下一秒,陆瑾脸上堆起标志性的绅士笑容,微微欠身道:“张小姐有什么吩咐?”
张云裳并没有看他,下巴微微向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那进来的三人,是谁?”
她不想因为单独询问李想而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在津门,因为她多看了一眼,而被想要当大帅女婿的追求者打断腿的人不在少数。
她不想这种无妄之灾降临在这个看起来颇为顺眼的人身上。
陆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熟悉的三道身影时,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又是这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心里膈应,面上不敢怠慢,说道:“张小姐,他们是惊鸿武馆的人。”
“走在最前面穿旗袍的女子叫叶清瑶。她是南方咏春叶家的嫡系,别看她是女流之辈,手底下功夫极硬,前段时间在擂台上压着状元榜高手打的战绩。”
“至于后面那个壮得像头牛的叫秦钟……”
陆瑾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这人出身卑微,原本只是个在码头上拉车的苦力,干的是下九流的营生。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被鸿天宝相中,这才一跃成了上九流的武修。”
“最后偏瘦一点的叫李想。”陆瑾瞥了一眼李想。
“这人更是不值一提,是这次鬼祸爆发地黑水古镇出来的乡下人。”
“家里以前是开入殓铺子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得很,后来不知道怎么也混到了临江,拜入了鸿天宝门下。”
关于李想、秦钟和叶清瑶三人的资料,陆瑾听了不下十遍,如今倒背如流。
尤其是李想和秦钟这两个泥腿子,若是这两人能早点发现在琴弦楼的‘陆瑾’是假的,他何至于背上这口‘陆十万’的黑锅,成为全城的笑柄。
一想到这里,陆瑾就恨得牙痒痒。
张云裳听完,神色未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叶家嫡系,车夫,入殓师……”她在嘴里咀嚼着这几个词。
“原来名字叫李想。”
张云裳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另一侧。
马腾正努力在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应对着几个从津门来的熟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摇着折扇,说道:“马兄,刚才好像有人提起你了。”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马兄不必介怀。”另一个青年拍了拍马腾的肩膀,看似宽慰,实则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再说你不是赢了。”
“要我说,马兄那是没有使用霸王枪,要是真枪实弹的干,那女人哪里是你的对手?”
“就是就是,这种受限制的擂台比武,投机取巧罢了,不值得一提。”
“依我看,从硬实力上来说,马兄基本赢了。”
“……”
这一句句看似安慰的话,落在马腾耳朵里,却比直接骂他还要刺耳。
什么叫基本赢了。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武道一途,哪里来的基本一词。
马腾的脸色越听越黑,简直比锅底还难看。
他堂堂西北小枪魁,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别人用这种话来找遮羞布了。
“师叔,师叔,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就在马腾快要爆发的时候,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只见楚天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撒泼打滚,重瞳里满是委屈。
马腾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好好好,师叔给你拿。”
他不得不蹲下身子,像个奶爸一样哄着这位小祖宗,转身去餐桌上拿了一盘精致的西洋糖果。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
“瞧瞧马兄,这带孩子的本事也是一绝,有当奶爸的潜力。”
“马兄太善良了,对个傻师侄都这么有耐心。”
马腾背对着众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把手里的糖盘子扣在这些人脸上。
这一幕,恰好被远处的陆瑾看在眼里。
“呵。”陆瑾冷笑一声,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
只要看到有人比自己更丢人,就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向张云裳走近几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
“张小姐,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主要是这几个人平日里混迹的圈子太低端,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要是您想知道更多,我可以把人叫过来,让他们当面回话。”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慢而随意,就像是在说呼唤三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自然。
张云裳闻言,眉头微微一紧。
这临江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淡淡说道:“不用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大家都是为了解决鬼祸而来,认识一下临江各行各业的年轻一辈,也是应有之义。”
陆瑾并未察觉到张云裳的声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正欲再开口表现一番。
就在这时,相邻津门来的武修圈子里有人喊话。
“陆十万,人在哪里?”
陆瑾又听到这个绰号,额头上的青筋再次暴起,怒火蹭蹭往上冒。
他转过头,刚想发作,看清来人后,刚升起的怒火被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双臂过膝的青年正大步走来。
此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走路带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热血男儿的气息。
“刘渊,原来是你。”陆瑾认识这人。
可以说,在津门那个圈子里,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个武痴。
刘渊来自津门武行,是武修宗师刘江岳的嫡系后人,家学渊源深厚。
在最新一期的状元榜上排名第86位,比西北小枪魁马腾还要高出一截。
凭借一手家传绝学通臂拳,在津门武行的年轻一辈中少有敌手,是个出了名的战斗狂人。
这次来临江,刘渊名义上是响应号召来处理鬼祸,实则是为了替津门武行探探路,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被鸿天宝选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武修的规矩,也是刘渊的行事准则。
如今听陆瑾提到惊鸿武馆,他自然按捺不住,直接走了过来。
“在那边。”
陆瑾伸手一指角落里的李想等人。
刘渊走到近前,似笑非笑看了一眼,也没太在意对方难看的脸色,转而对着张云裳拱了拱手。
“张小姐。”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陆瑾那种谄媚,也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
“刘渊,不要忘记我们此行的任务。”张云裳看着刘渊,淡淡提醒道。
“张小姐放心。”
刘渊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我只是想认识一下临江的同行,看看这边的武道水平如何,并不会打扰到你举办的宴会,更不会耽误正事。”
北洋军阀如今势大,占据了大半个江山,其中津系军阀是北洋大统领的嫡系,张云裳又是津系大帅的爱女,这个面子必须给。
更何况,他的结拜大哥正在追求张云裳,临行前特意托付他要护卫周全。
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在这里闹事。
张云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刘渊也不再废话,径直朝着角落走去。
此时,宴会的角落里。
李想有各种职业加持,五感及其敏锐。
从刘渊望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锁定。
“秦师兄,有人过来了。”李想轻声说道。
“谁?”秦钟正盯着餐桌上的一只烧鹅流口水,“是来送吃的吗?”
“不是,是不怀好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