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说,你们可以称呼我天魔神教九公子。”
楚天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在这略显死寂的院落内显得有些低沉,但落在众人的耳畔,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军气化作的泰山之压,与阳五雷凝结的雷霆锁链,依旧钳制着他的四肢百骸,只要张云卿和林玄枢心念微动,这具肉体凡胎瞬间就会被绞杀成一滩碎肉。
然而,楚天望向李想几人,整个人镇定自若,黑白分明的重瞳里没有濒死者的惊惶,没有困兽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死寂,完全不像是被抓住,命悬一线的人。
李想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交织的军煞与雷光,注视着被压得单膝跪地的楚天。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被黄四郎从龙城捡回来的,原本心智浑噩的重瞳子,竟然藏着这样一道惊天动地的身份。
天魔神教,九公子。
天魔神教的公子二字,绝非世俗门阀中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称呼。
能够被冠以公子之名,意味着此人拥有绝对的资格,去竞争天魔神教教主的无上宝座,其天赋、才情、心性、手腕,绝对不在三教九流、诸子百家的任何一位顶尖魁首之下。
因为,这是从万魔窟这等养蛊般的地狱里,踩着无数同龄人尸骨爬出来的蛊王。
“我记得天魔神教现任的九公子,似乎并不叫这个名字。”
张云卿眉头紧皱,手掌下压的军气未减分毫,冷冷盯着楚天。
作为津系军阀之子,掌握着天下最严密的情报网,天魔神教那些核心人物的名号,在最高层的情报库里都是有备案的。
他绝不相信,是军阀的暗线出了如此低级的纰漏,竟然连天魔神教九公子的名字都没打听对。
“你到底是谁?”张云卿的语气中透出了杀机。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林玄枢看着楚天的重瞳。
“张道友,他也没有撒谎。”
林玄枢开了口,他看着楚天,说道:“你不是走‘万魔窟’的路子杀出来的,你是杀了原本的天魔神教九公子,然后继承了他的位子。”
此言一出,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
“还能这样?!”
一直站在后方戒备的郭开,忍不住失声惊呼,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作为真武门老宗师的亲孙子,郭开在武修的圈子里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但真武门毕竟立足津门才百年,底蕴尚浅,算是个小门小户,对大新朝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魔教、邪教的隐秘规矩,了解得并不全面。
更别提是天魔神教这种除了每隔五年到处拐掠孩童外,已经有近百年未曾在世间大规模公开活动的最神秘的组织。
郭开的震惊,同样也是李想此刻心头的疑惑。
什么叫做杀了天魔神教的九公子,继承了他的位子。
在正常的宗门逻辑里,一个外人,杀了自家千辛万苦,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核心种子,难道不应该是倾尽全教之力,不死不休的疯狂复仇吗?
怎么反而会让这个杀人凶手,直接顶替了死者的位置,成为了新的九公子?
“原来如此,是这样成为天魔神教九公子的,怪不得我没有听过‘楚天’或者‘天楚’这个名号。”张云卿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此,楚天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他那双重瞳微微转动,即便被压迫着,姿态依旧带着一种从容。
“你们没有听过我的名号,很正常。”
楚天声音平淡地叙述着,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小事:“因为我杀死上一任天魔神教九公子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年。”
“天魔神教的规矩,唯有强者生,弱者死,他技不如人死在我的手里,那我自然就证明了,我比他更有资格坐这个位置,教内不但不会追杀我,反而会张开双臂欢迎一个更强者的加入。”
“只是后来因为教内一个老魔盯上了我,想要夺舍我的肉身,我察觉到危机,所以一直没有待在天魔神教的总坛,甚至连原本属于九公子的天魔神教第九团都没有时间去接手。”
“我一路逃亡,可最终还是逃不过被那老怪物追上、强行夺舍的下场。”
夺舍。
听到这两个字,林玄枢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茅山内部那些被‘永恒者’同化的师长。
“不过……”
楚天原本略显木讷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冷笑。
“那老魔算错了一件事。”
“好在,我有重瞳相助。”
楚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两个瞳孔正在缓缓交叠、重合,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气息。
“天生重瞳,六魂十四魄。”
“这世间,谁也无法轻易抹杀我的灵魂,那老魔冲进我的识海,反倒被我多出来的魂魄死死拖住绞杀。”
“我虽然赢了,但灵魂也遭受了重创,变得浑浑噩噩,凭借着肉身的本能,一路流浪来到了这龙城。”
“后来在街头被黄四郎遇见,他见我力气大,便把我带回了临江的八门武馆收为徒弟,直到前几天,那老魔的最后一丝残魂被我彻底磨灭,我才重回巅峰状态。”
听完楚天的这番陈述,院落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六魂十四魄。
寻常人不过三魂七魄,这重瞳子竟然天生比常人多出了一倍的灵魂底蕴。
难怪在面对一个更高境界老魔的夺舍时,他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在浑噩中将对方耗死。
“楚天现在的实力停留在第三境的巅峰。”
李想的法眼不动声色地运转,看透了楚天此刻体内的气机流转。
“单论战力,他这等千年难得一遇的重瞳子,在同境之中绝对可以称王称霸,甚至不会比底蕴深厚的茅山真传林玄枢弱上分毫。”
李想收回法眼,没有去感慨楚天这堪称传奇的经历。
他上前一步,目光穿过军气和雷光,直视着楚天的重瞳。
“这场龙城的动乱和你有关系?”
李想问得很直接。
张云卿、林玄枢和郭开,也同时把冷冽的目光投了过去。
他们现在代表的是北洋军统的意志,他们最想知道的,就是楚天这个名义上的天魔神教九公子,在这次白莲教与邪魔齐聚的事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是幕后推手,那今日绝无放他生还的可能。
面对四道锋利如刀的视线,楚天无奈地耸了耸肩,即便是被压着,他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我要是说全然不知,你们应该不会相信吧。”
楚天看着李想,语气中带着苦笑:“但事情就是这样,这场动乱,我根本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半分。”
“不过根据我在天魔神教短暂了解到的行事经验,天魔神教既然派出了‘公子’级别的人物来到这里,那就意味着他们对龙城所图谋的事情,势在必得。”
“图谋甚大,不死不休。”
说完这番话,楚天缓缓闭上了重瞳。
他没有再做任何的挣扎,也没有运转体内的武劲去反抗。
“我能说的,都说了。”
“作为天魔神教的人,落在你们北洋的手里是什么下场,我清楚。”
“不过你们最好是多叫点人来,不然你们会是吃亏的,至于现在,想杀想剐随便你们。”
这是引颈就戮的姿态。
然而,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预想中撕裂肉体的雷霆,或是碾碎骨骼的军煞,并没有降临。
相反。
“嗡——”
压在楚天双肩上的泰山之重,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缠绕在四肢百骸上的阳五雷锁链,也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楚天睁开双眼,错愕地抬起头,他看到张云卿已经收回了手掌,正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林玄枢也散去了指尖的雷光,背负着双手,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杀机。
“你们这是?”
楚天看着两人,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放走一个天魔神教的九公子,这可不是北洋军阀和道门正宗的一贯作风。
李想没有解释,他走上前去在楚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别愣着了。”李想看着楚天的重瞳,“赶快带我们去找黄四郎。”
楚天在他们来之前,有一百种方法离开,但是没有走,而是留在这里等他们,这证明他留下的目的是为了黄四郎,所以一开口就是说出了黄四郎的行踪,看来是真的担心黄四郎的安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