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林森森,犹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几道身着百衲衣,腰挂乞袋的丐帮身影在林间极速掠过,每一次落脚都在布满腐殖质的地面上踏出一蓬黑泥。
“长老,不好。”
跟在队尾的一名年轻乞丐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后方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像是布帛撕裂,又像是骨骼被嚼碎。
他脸色煞白,急促喊道:“后面几个散修要被铁背苍狼群追上了。”
飞在最前方的丐帮长老厉惊涛头也不回,身形未有半分停顿,反而催动体内被压制的力量,速度更快了几分。
“不用管他们。”
厉惊涛的声音冷硬如铁,混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无情,“别忘了我们的正事,表面上我们是带队来采摘灵草,给这些散修一口汤喝,但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可是……”年轻乞丐咬了咬牙,脚步有些凌乱,“若是撒手不管,他们全军覆没,回去问起……”
“谁会在意区区几个散修的生死?”
厉惊涛满是褶皱的眼角夹着一丝阴鸷的寒光,“进了这灵墟福地,生死有命,到时候就说遭遇了灵兽暴动,混乱中走散了,随便敷衍过去就好。”
“在这个世道,心软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现在。”
他脚尖在树干上重重一点,借力窜出数丈。
“记住,在这个世道,心软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现在。”
年轻乞丐语塞,听着后方戛然而止的惨叫,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又奔行了数里。
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古怪,树皮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停下。”
厉惊涛一声低喝,身形骤然下坠,稳稳落在一片布满青苔的空地上。
这里地势低洼,四周环绕着几株三人合抱粗的枯死巨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风藏气之所。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盯着前方微微隆起的土包。
众丐帮弟子纷纷落地看着四周:“长老,是这里?”
厉惊涛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隆起的土堆前,蹲下身子,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喝!”
他低喝一声,袖袍鼓荡一挥。
“哗啦——”
泥土草屑纷飞,掩埋在岁月之下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
在泥土之中,赫然是一具白色兽首骨骸。
骨骸大如磨盘,虽历经风雨,却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两根獠牙斜指苍穹,似要刺破这方天地。
而在狰狞的獠牙之间,竟然安详地躺着一枚金色的蛋。
金蛋不过人头大小,表面流转着奇异的暗金色光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奥秘,与周围死寂的白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找到了!”
厉惊涛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走调。
“这……这就是……”身后的年轻乞丐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难道这就是太上长老密令中提到的圣兽蛋?”
厉惊涛双手捧起金蛋,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自己的性命。
“不错,圣兽蛋,这是一只陨落的妖圣死后所留,只有在特定的地脉节点,借妖圣遗骨的死气转化生机,才能孵化。”
他贪婪地嗅着金蛋上散发的淡淡异香,“三百年前,太上长老考虑到时机未成熟,强行取走恐损其灵性,便将其藏匿于此,借地气养育。”
“如今看来,这正是它灵气最饱满的最佳状态。”
只要将它带回帮中,以秘法孵化,丐帮便能拥有一尊未来的护帮圣兽。
厉惊涛紧握着金蛋,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留步!”
一声充满戏谑的冷笑在林间炸响。
厉惊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回头。
只见四周斑驳的树影中,不知何时已走出一群人影。
为首一人,背负阔剑,头戴高冠,满脸络腮胡,身着杏黄色劲装,正用一种猫戏老鼠的眼神看着他们。
“哈哈,这可真是巧了。”
此人抚掌大笑,“我还在想各位放着眼前的灵草不顾,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原来是另有打算啊。”
“嵩山剑宗,沙千尘?!”年轻乞丐惊呼出声。
厉惊涛将金蛋迅速塞入腰间乞袋里,护在身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这是我们先收入囊中的宝物,是我们丐帮的东西,而且这里地处偏僻,并不在那几处公开的资源点上。”
“说什么废话。”
嵩山剑宗的沙千尘脸色一变,原本的戏谑瞬间化为狰狞。
他根本没有废话的打算,手掌一翻,一把寒光凛冽的阔剑赫然浮现,恐怖的剑压笼罩全场。
“大家都不是新人,这种幼稚的话就别说了。”
沙千尘一步踏出,剑气如虹,“灵虚福地之内,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什么叫你们丐帮的东西,只要你们都死在这儿,那就是我嵩山剑宗的东西。”
“若是双方看上了同一件宝物,只需在‘比试’中分出胜负即可。”
他手中的阔剑裹挟着沉重的剑势,轰然砸下。
巨大的阴影吞噬了丐帮众人的视线。
“这里荒郊野岭,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这难道不是此地的潜规则吗?”
“轰隆——!”
巨响震彻山林,激起的烟尘淹没了不甘的怒吼。
……
同一时间,灵虚福地的另一侧。
浓雾如牛奶般粘稠,能见度不足五步。
李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雾气来得诡异,不仅阻隔视线,连风水师的望气术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
这种感觉,像是鬼打墙,但又不太像。
就在这时,前方的迷雾一阵翻涌,几道人影显现出来。
“谁?”柳生鬼彻手按刀柄,低喝一声。
“别紧张,是我们。”
雾气散开,露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一个人身穿锦衣,正是之前在洞口嘲讽过‘陆瑾’的津门中人,洛云鹏。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来自津门的行内精英,一个个神色慌张,显得有些狼狈。
“洛云鹏,你怎么会出现这里?”孔求己收起折扇,有些诧异。
按照之前的分组和路线规划,他们两拨人应该在截然不同的方向才对。
“孔求己,你们也在?”
洛云鹏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李想等人,脸上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
“这雾有问题,它在把我们往一个地方赶。”
他指了指身后,“我们原本在东面探索,结果这雾一起,转着转着就碰到了你们。”
“把我们聚集到一起?”
孔求己脸色微变,“你们家族的典籍里有记载这个现象吗?”
“没有。”洛云鹏摇头,“从未听说过。”
“我们孔府也没有记载。”孔求己摇了摇头。
一旁的津门四君子,个个都没有说话,显然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来之前,师门长辈千叮咛万嘱咐,却唯独没有提到过这诡异的大雾。
柳生鬼彻起初以为这是大新人在阴他们东洋人,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现在看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显然是遇见了超出掌控的大事。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面对敌人更让人焦躁。
李想没有理会东洋人,他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一点金光穿透了迷雾。
“各位稍安勿躁,这迷雾并非为了困杀,而是在保护我们。”
随着声音,一行身着道袍的人走了过来。
领头之人剑眉星目,一身紫色道袍不染尘埃,正是天师府张家嫡系,张启臣。
“张启臣,你们知道原因?”孔求己问道。
张启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李想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道:“百年前,天师府的一位长辈曾深入此地,留下过一嘴,这灵虚福地,实则是关押大凶之地。”
“大凶?”众人心头一跳。
“不错。”张启臣神色淡然,“一旦被关押的大凶有所异动,或者是福地本身的规则判定有不可控的危险出现,福地便会展开这层迷雾,将生灵聚集保护起来,以免被大凶的余波震碎。”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不早说?!”
津门四君子之一的琴修蔡衍脸色一变,质问道,“若是早知如此,我们也好做准备,何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张启臣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一个智障。
“贫道又不是你的爹妈,哪有告诉你的义务?”
“你——!”
蔡衍顿时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修道之人讲究顺心意,天师府更是底蕴深厚,圣者祖师从未断代,张启臣作为嫡系,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怎么,想要动手?”
张启臣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贫道虽修道法,但也略懂一点拳脚功夫,专治各种不服。”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一声佛号适时插入。
“阿弥陀佛。”
“张施主说的不错,这迷雾是上古道阵自动运转,除非从内部破阵,否则便是圣者亲临,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
迷雾散开,一个光头和尚走了出来。
正是北少林的延空,在他身旁,还跟着没什么存在感的相修老者。
李想目光微凝。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剩下的人呢?”张启臣皱了皱眉头,看向相修老者。
相修老者的队伍又不少人,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
“贫僧在路上偶遇这位施主,便结伴而行。”延空解释道。
相修老者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那些年轻人啊,不听老人言,老朽劝他们这地方凶险,莫要贪功冒进,他们非要觉得自己机缘深厚,要单独行动去寻宝。”
“这一进林子,便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凉意。
李想看着老者的笑容,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风水师观气,入殓师观死。
在这个老者身上,李想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刚死不久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就在这时,远处的迷雾突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开来。
“厉惊涛,你以为拿同门当挡箭牌就能逃得掉,别做梦了。”
一道暴喝声如雷霆滚过。
紧接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正是丐帮长老厉惊涛。
他身上的百衲衣破碎不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还在往外渗血,看上去狼狈至极。
“丐帮的厉惊涛?”孔求己认出了来人。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数道凌厉的剑光撕破迷雾,紧随其后。
嵩山剑宗的人到了。
沙千尘提着阔剑,大步流星,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
厉惊涛看到前方的一群人,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孔求己,张启臣。”
他大声吼道,“嵩山剑宗疯了,他们违背了约定,对我们丐帮下死手,想独吞这里的宝物。”
沙千尘脚步一顿,目光阴冷地扫过在场的众人。
尤其是看到天师府和孔府的人都在,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五岳剑盟是剑修祖庭,除了传承没有天师府和孔府久远,实力方面并不差。
“厉惊涛,少在那血口喷人。”
沙千尘冷笑一声,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各位,这是我们嵩山剑宗与丐帮的私人恩怨,还望各位不要插手,事后沙某必定登门道谢。”
“私人恩怨?”
厉惊涛退到众人附近,借着这股人势,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啐了一口血沫,狞笑道:“放屁,沙千尘,想要夺走圣兽蛋就明说,装什么伪君子。”
“圣兽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一直淡定的张启臣,眼神也猛地一凝。
只有上四境的妖圣产下的蛋,才有资格被称为圣兽蛋。
这种东西,一旦孵化,便是天生的妖族王者,成长上限极高,足以作为一个宗门的镇派底蕴。
“怪不得……”孔求己低声喃喃,“怪不得家族长辈说,丐帮这次进来携带了大量的高阶妖兽血肉和资源,原来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一枚待孵化的圣兽蛋。”
张启臣眯起了眼睛。
妖圣陨落之地,必有大凶,也必有大宝。
或者说,这灵墟福地本身,就是这位妖圣为了孵化后代,放弃轮回转世投胎而形成的天然育婴室!
沙千尘见秘密被戳穿,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
但他也不傻,这里有天师府、孔府、北少林,还有津门和东洋的柳生家,真要硬抢,嵩山剑宗未必能讨到好。
必须把这水搅浑,把大义占住,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让其他人不好插手的理由。
沙千尘指着厉惊涛大骂道:“厉惊涛,你这老狗,有种睡我师娘,你就没种认?!”
这一声怒吼,声情并茂,悲愤欲绝,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李想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看满脸褶皱、浑身脏兮兮的厉惊涛,又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沙千尘。
这画面太美,不敢想。
“你……你……”
厉惊涛被这一盆脏水泼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想过对方会杀人灭口,想过对方会巧取豪夺,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草你妈的沙千尘。”
厉惊涛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老子没种怎么了,老子是前朝宫里出来的太监,练的是童子功,睡你妈的师娘,你怎么不说我睡了你师父?!”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厉惊涛的下三路。
丐帮长老是太监?
这瓜有点大,也有点噎人。
沙千尘也是一愣,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师父……也睡了。”
“???”
厉惊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也睡了?”
李想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给沙千尘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