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搜肠刮肚，却不记得对李清雪有过未了承诺。
见他这般模样，李清雪心中更添酸楚。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在青阳古城时，你说过，会将那曲子唱与我听的……”
楚凡神色顿时变得古怪：“什么曲子？”
李清雪沉默片刻，不顾周遭众人目光，轻轻哼出一段旋律：“唔~雾~屋……”
这幽怨空灵的前奏一出，楚凡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倩女幽魂》……
青阳古城之时，他确曾在七星帮中随口哼唱，彼时被师姐听闻。
后来为搪塞过关，随口应下日后唱与她听。
未料她竟记到如今。
甚至在此离别关头提起。
楚凡望着李清雪期盼的眼眸，心中微叹，随即摇头正色道：“师姐，那曲太过伤感，且唱的是人鬼殊途、情深缘浅的凄美故事，意头不佳，不适合此刻。”
未给她争辩之机，楚凡看向一旁的冷清秋，拱手道：“劳烦二位大人多加照拂，三月后，我等京都再会。”
冷清秋深深看了楚凡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袖袍一甩。
“我们走。”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凭空而生，瞬间将赵天行与李清雪包裹其中。
二人身影随冷清秋、月满空缓缓腾空，化作流光向天际飞去。
半空中，李清雪回首，目光穿透层层空气，幽怨地望了一眼地上那道身影。
“我想听……”
她在心中默默念出三字，却终究未能传至下方。
下方人群中，曹峰与侄子曹炎对视一眼，齐齐暗叹一声。
别说他们，如今整个七星帮，谁看不出清雪对楚凡的情意？
那是藏也藏不住的。
可楚凡，竟如一块顽石般不开窍，似在刻意回避儿女情长，让他们这些欲相助的旁观者，也是有力难施。
边上众人尚在回味方才那首《送别》之际……
李擎苍忽地上前一步，与楚凡并肩而立，望着天边渐隐的流光，幽幽问道：“你究竟在畏惧什么？”
他不信楚凡不懂。
纵是顽石，被人焐得久了，也该生出暖意。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在逃避。
楚凡未发一语。
他只是缓缓转身，背向夕阳，也背向众人。
身后披风随风猎猎，身形亦缓缓腾空，朝着青州城方向飞去。
众人皆以为他会默然离去，风中却飘来一句淡淡的低吟，缥缈而清冷：“最美人间初相见，从来深情不久远，何必呢？”
言罢，其身影似融入晚风暮色之中，唯余这句满含无尽沧桑的话语，在东城门外久久回荡。
众人尽皆沉默。
满场皆是错愕与不解。
楚凡为何会道出这般言语？
这等看破红尘般的绝望与孤寂，怎会出自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之口？
昭华郡主、李擎苍等人，因关注楚凡，早已从各方渠道将他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十五岁时，父母双亡，以打渔维生，饱尝艰辛。
十七岁时，因祖宅遭人觊觎，为求生存，投身七星帮，终日刀口舔血。
十八岁后，自青阳古城杀出一条血路，辗转至青州城。
如今，他方满十九岁而已。
正是鲜衣怒马、情窦初开的年纪，为何他的心，却似被伤透千百遍，早已冰封成寒？
返回七星帮后，楚凡未理会外界纷扰，当即沉心闭关修炼。
月满空与冷清秋虽交付他些许任务，却皆不急于一时。
月满空曾告诫于他，京都水深，势力盘根错节。
冷清秋亦提醒过，无数隐秘宗门世家的强者，已将目光投向他与昭华郡主等人。
然楚凡全不在意。
恐惧，皆因实力不济。
如今的他，斩杀轮回境巅峰修士，纵不敢言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却也已非难事。
再苦修三月，待神功大成，纵使京都是龙潭虎穴、修罗杀场，他又何惧之有？
“当务之急，是先开辟八十一个龙穴，修成‘魔龙天罡经’第一重！”
昏暗静室内，楚凡盘膝而坐，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操控体内磅礴神力，如怒龙般冲击着体内一处处隐秘窍穴……
修行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转瞬之间，一月时光匆匆而过。
这整整一月，楚凡足不出户。
此日黄昏，夕阳自窗棂缝隙斜射而入，斑驳地洒落在楚凡身上。
将他那雕塑般的身躯，镀上一层神圣金辉。
此刻若有人在场，定会惊见楚凡肌肤表面，流转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宛若金身罗汉临凡。
其意识深处，熟悉的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技艺：金刚不灭身（第六层）进度：（54985/55000）（特性：……法理初铸，方寸净土；法理深化，须弥镇狱）】
望着那只差临门一脚的进度条，纵是楚凡心如止水，此刻亦难抑一丝狂喜。
“金刚不灭身，终要再作突破！”
自葬仙古城出来后，纵使他将大半精力倾注于修炼“魔龙天罡经”，基础淬体却从未停歇。
早在三日前，“魔龙天罡经”第一重便已功成。
体内九九八十一个龙穴尽皆开辟，如八十一个气海，时刻吞吐神力，令他的力量臻至难以想象之境！
而今，“金刚不灭身”亦将迎来质的飞跃。
虽手中“熔核之花”“焚骨根”等顶级淬体灵药早已耗尽……
药王阁近期亦未寻得适配第六层突破的稀世宝药。
但这一月来，他凭“金刚伏魔功”以神力冲刷肉身，硬生生靠水磨工夫，将这最后些许进度填满。
楚凡压下心中躁动，屏息凝神，全力运转“金刚伏魔功”。
每一次呼吸，体内血液皆如江河奔涌，发出轰隆隆的雷音。
面板上的数字缓缓跳动……
终于，半柱香后。
“轰！”
楚凡只觉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全身剧烈一颤！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光芒不受控制，猛地透体而出，瞬间充盈整间静室，将这狭小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这光芒之中，透着一股大圆满、大自在、大威严的气息。
【技艺：金刚不灭身（第七层）进度：（1/70000）（特性：……法理深化，须弥镇狱；卧天垂宇，法象自然）】
【金刚不灭身第七层，卧天垂宇，法象自然：身合天道，意照虚空。此境已非借地脉之势，而是以身为枢，以神为引，调动周天灵机，于虚空之中布下“天地御枢”】
【身悬百丈，吾身即天；意贯十方，吾御成宇。天不可破，宇不可侵，是谓金刚不灭之极相】
【凌空仰卧，四肢舒展如托举四极，脊背弓曲似承载苍穹。周身窍穴与天地灵机交感共鸣，引周天星辰之力为纬，纳九霄风云之气为经，在体外百丈构筑“垂宇御界”。此界无形无相，却如天地胎膜，将施术者包裹其中，自成一方独立天地】
【从第一层“枕地”至第七层“卧天”，实为从“借地之势”到“代天之行”的质变。地厚载物，其御虽稳，终有所限；天高无垠，其御虽虚，涵容万法。卧天者，非真卧于天，乃以身为天之一隅，以御成宇之一角。至此，身之所处，即为天地枢机，御之所在，自成一方道域】
此一刻，楚凡全身似有万千蚁虫酥麻爬行，那是肉身在重组，是生命层次在跃迁。
从微观的经脉重塑，到宏观的骨骼强化……
他未急于起身，一边贪婪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边逐字逐句“研读”那段关于新特性的描述。
这特性，实在太强！
分明便是“金刚不灭身”第一层特性的进阶之境！
第一层特性为“不动如山，枕海为御”。
那是借大地之力，四肢着地，背靠大地，是为“枕地”；
而这第七层特性，乃是“卧天垂宇，法象自然”，以天为床，以身为宇，凌空而卧，是为“卧天”！
这不仅是防御的提升，更是一种从“地”至“天”，从“借势”到“造势”的境界升华！
静室内，金光如潮汐般缓缓退去。
空气中却仍残留着神圣威严的余韵。
楚凡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似有星辉流转。
心念微动，体内“九霄御风真经”自然而然流转开来，无需丝毫作势，整个人便如一片鸿毛，轻飘飘浮空而起。
他未站立，亦未盘坐，反倒这般违背常理地横躺于半空之中。
四肢舒展，如托四极；
背脊微弓，似承九天。
此姿势摆出的瞬间，楚凡的感官世界轰然一变。
在他感应之中，原本熟悉的静室仿佛消失不见，周遭天地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灵动。
每一缕流动的风，每一丝游离的灵机，皆似化作他身体延伸而出的触须。
他的身躯，仿佛不再是独立个体，而是与这方寸天地完美相融，不分彼此。
“身之所处，即为天地枢机。”
“御之所在，自成一方道域！”
楚凡喃喃自语，感受着那股仿佛掌控一切的玄妙韵律。
此一刻，他觉纵使不动用任何元炁护盾，仅凭这与天地相合的一缕意境，便能令周遭百丈空间固若金汤，万法不侵！
“这……便是‘金刚不灭身’第七层‘卧天垂宇’的真谛么？”
楚凡心中豁然开朗。
他深知，若单论肉身的绝对硬度与恢复力，纵使是这第七层的“金刚不灭身”，或许仍难与传说中的神魔之体相媲美。
然则……
无论那上古古神，还是凶煞古魔，其神体固然强横，却难有这般夺天地造化、以身为域的特殊特性！
这已非单纯的肉体强大，更是一种境界上的碾压。
仿佛，已触碰到规则的边缘！
“如今我体内八十一个龙穴尽皆开辟，神力奔涌如江海；‘金刚不灭身’又突破至第七层，领悟天地御枢……”
楚凡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那足以捏碎虚空的磅礴力道。
“若此刻以这般修为实力，重遇葬仙古城中破印而出、不可一世的司辰仙君残魂，是否已无需那般狼狈，甚至可反掌之间将其任意拿捏？！”
一念及此，楚凡心中豪气陡生，胸中似有烈火熊熊燃烧。
他平复了激荡的心绪，瞥向意识深处的面板：
【技艺：皇极镇狱拳（圆满）进度：（687/5500）（特性：无）】
【技艺：无极月步（一次破限2588/5500）（特性：月虹贯野）】
【技艺：裂空风雷箭（圆满）进度：（2258/3000）（特性：无）】
【技艺：万相缚天绫（大成）进度：（519/3000）（特性：无）】
……
望着那些尚未破限的技艺，楚凡心中略生一丝憾意。
一月时光，终究还是太过仓促。
这段时日，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倾注于更为核心的“魔龙天罡经”之上。
其次方是“金刚不灭身”的修炼淬炼。
其他武学虽也稳步精进，却未迎来质的飞跃，进度亦慢了许多。
然这般提升速度，已称得上真正的突飞猛进！
就在此时……
静室原本平整的墙壁上，光影微微扭曲。
一道漆黑影子仿佛自墙体中“生长”而出，随即迅速凝实，化作一名身着黑衣的精瘦男子。
此人乃是镇南王府的暗卫。
他甫一现身，便单膝跪地，语气恭敬道：“楚大人，王爷言郡主殿下及诸位天骄此月修炼颇有成效，特令属下前来请示，时机是否成熟，可否动身前往烈风州元魔宗？”
楚凡心念微动，身形缓缓从半空飘落，双足触地的刹那，那股掌控天地的感应亦随之隐去。
他略作沉吟，道：“不急，我先去翠云山瞧瞧他们修炼得如何了。”
“是！”
那暗卫未有半句赘言，身形再度溃散，化作一滩流动的暗影，迅速消融于墙角暗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楚凡行至窗前，身后“流云逐风翼”凭空显现。
“嗖！”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奔城外翠云山而去。
翠云山下，演武场上尘土飞扬，罡风肆虐。
“再来！”
一声娇喝响彻云霄，只见半空之中，昭华郡主手持长剑，周身剑气如潮水般汹涌奔腾；
其对手，正是王延风。
王延风手握一杆霸王枪，枪出如龙，青色枪芒撕裂长空。
二人身后披风一蓝一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皆涌动着惊人的风灵之力。
他们在空中来回交错，快如两道纠缠的闪电，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下方，王一伊、李擎苍、剑心岛夏秋、无极门风落雁等人正全神贯注观战。
镇南王府大将林天，背负双手，望着此景默默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段时日，便是他在此地指点众人修行。
“轰！”
就在此时，空中蓝色剑光与青色枪芒狠狠相撞，爆发出一团刺目光爆。
紧接着，王延风闷哼一声，宛如被天降陨石击中，带着一连串音爆声狠狠砸向地面！
“砰——！”
大地剧震，烟尘四起，地面被王延风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然围观众人却未流露半分惊慌，反倒一个个兴致勃勃地望向那巨坑。
呼！
狂风吹散烟尘，只见王延风若无其事般从坑底一跃而起，稳稳落地。
他模样虽略显狼狈，胸口袍子已被凌厉剑气震得粉碎，露出里面一件泛着冷光的内甲，整个人却中气十足。
王延风豪迈地拍了拍无伤的胸口，大笑道：“痛快！真是痛快！难怪楚凡那厮总爱这般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这‘金刚不灭身’修炼起来实在太过爽快！”
“纵使硬抗郡主剑气，我也只觉如挠痒痒一般！”
“切！”
王一伊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就吹嘘吧！这也配叫‘金刚不灭身’？”
“你充其量不过是修炼了‘金刚伏魔功’淬体，皮糙肉厚了些，连入门都算不上，还好意思往脸上贴金。”
“况且郡主并未出全力！”
“怎会不算？”王延风亦不恼怒，依旧满脸兴奋：“这便是‘金刚不灭身’！虽远不及楚凡那变态怪物，可我以‘金刚伏魔功’催动体内神力日夜淬体，苦修这数月……如今这身躯强度，我有信心轻松接下寻常轮回境初期强者的全力一击！”
“这若不是‘金刚不灭身’，又是什么？”
王一伊撇了撇嘴，懒得与这堂弟争辩。
一旁的剑心岛夏秋感慨道：“当真难以置信。往昔我只知剑修杀伐第一，却未料体修的战斗方式，竟如此疯狂霸道，如此简单纯粹，看得人血脉贲张！”
无极门风落雁闻言，纠正道：“什么体修？楚凡先前不是说过，上古神魔时代，本无单纯的体修、武者、术士之分，真正的强者皆是精气神三修！”
“我等如今所行，正是这条通往至强的古路！”
众人闻言，皆连连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自楚凡手中得此“金刚伏魔功”，他们便视若珍宝，不敢有半分懈怠。
楚凡当初所言，果然无半分夸张……
这“金刚伏魔功”本就是汲取天地间独特煞气，化作“金刚罡气”淬炼身躯的一等一绝学。
而当他们以更为高等的“神力”替代那“煞气”之后，这门功法的威力便是疯狂攀升，淬体效果直接暴增数十倍不止！
这短短数月苦修，成效怕是比那些只知打熬筋骨的普通体修修炼数十年还要惊人！
“若照此势头修炼下去……”
李擎苍紧握手中长剑，眼中闪烁着灼热光芒……
“或许用不了多久，我等亦可如如今的楚凡一般，仅凭肉身便可硬接轮回境巅峰强者的全力一击而毫发无伤！”
众人心中皆升起无限憧憬。
如今身躯强度已达这般恐怖境地，若再披挂家族宗门的顶阶战甲，配上古宝防御大盾，加之生生不息的护体神力……
纵使此刻遭遇轮回境巅峰的老怪物，胜败另说，至少保命周旋，已有一战之力！
就在众人热议之际，所有人似有所感，齐刷刷转头望向南面天际。
“咻——！”
只见南方一道红光刺破云层，宛若猩红闪电，携滚滚风雷之势，极速破空而至！
来者正是楚凡！
那股毫不掩饰的气息，即便相隔甚远，也让在场众人感到一阵心悸。
“王爷言，你等修炼有成，问我是否可动身前往烈风州元魔宗……”
人未到，清朗之声已如滚滚惊雷，在翠云山演武场上空炸响。
光芒敛去，楚凡身影悬停半空，衣袂翻飞，俯瞰着下方一双双充满朝气与力量的眼眸。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满意颔首道：
“观你等气息，凝实厚重，战意内敛，与一月之前相较，已是判若两人。”
他猛地挥袖，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既然刀已磨利，便无需再藏锋于鞘。”
“便去烈风州元魔宗走一遭吧！”
闻听此言，无论是昭华郡主、王一伊，还是李擎苍、夜见等人，所有人眼中光芒皆在此刻变得无比炽热，身上战意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少年意气强不羁，神兵在握试锋芒。
此一刻，正当扬眉剑出鞘，直指苍穹动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