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巨幅墨缎,轻笼青州大地。
然沉沉夜色之中,青州镇南王府却如明珠吐辉,光耀夺目。
今夜王府之内,流光溢彩,胜似白昼。
数百盏深海千年鲛油长明灯,为精巧禁制所托,高悬于飞檐翘角之上。
灯火非寻常橘红,乃氤氲如水之柔光。
不刺双目,却将整座王府亭台楼阁映得琼楼玉宇,云蒸霞蔚,宛若仙境坠落凡尘。
此非寻常宴饮,乃是青州修行界数十载罕见之盛事。
此时王府上空异象纷呈。
道道遁光如流星划空,破空之声不绝,震荡四方云气。
“快看那边!紫气东来百丈,那是玄心剑宗之标识!”
人群中一声惊呼,引得众人齐齐抬首。
只见天边一道紫虹霸道裂夜,伴着清越激昂剑鸣,一艘十数丈的紫云飞舟缓缓破云而降。
飞舟通体流光,舟头立着数位身负古朴长剑的老者。
他们未刻意释放威压,可周身凌厉剑意几凝实质,竟令周遭天地灵机阵阵低鸣,宛若万剑朝宗。
“那是玄心剑宗大长老!竟连这位闭关多年的强者也亲自出山了?”
惊呼声未落,东方天际骤然一声清鸣,震得不少低阶修士气血翻涌。
继而狂风大作,一头翼展遮天、体型如山的碧睛风雕破空而来。
羽翼扇动间,卷起漫天罡风。
风雕宽阔背脊之上,立着一行白衣人,为首者清冷出尘,宛若冰雪之神。
人未到,清朗之声已借元炁裹挟,响彻整座王府:“北境玄冰宫厉秋堂,特携冰原千年醉龙酿十坛,为月、冷二位镇魔使大人壮行!祝二位此去京都,鹏程万里!”
不多时,青州境内各大宗门、世家强者悉数到场。
那些平日隐世不出的老怪,或是雄踞一方、跺足令青州震动的霸主,今夜竟似有约在先,尽皆收敛了平日傲气与杀机。
他们满面春风,堆着和煦乃至谦卑笑意,互相应酬寒暄。
宴席设于王府正殿前广场,此时已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放眼望去,席间尽是青州赫赫有名的强者。
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其间,珍馐美味、罕见灵果流水般呈上。
空气中不仅酒香弥漫,更有高阶丹药与陈年灵酒混合的独特异香。
闻之一口,便觉通体舒泰。
然这喧嚣繁华之中,众人目光核心,始终热切汇聚于主位之上。
那里,月满空与冷清秋二人并肩而坐。
二人身着特制镇魔司统领锦袍,金线绣就的狴犴图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更衬得英气逼人。
每逢大能端杯上前敬酒,言语间无不透着极致推崇与讨好。
“月大人、冷大人,日后在京都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我等青州故旧啊!”
“正是正是,二位大人天纵之资,此去必是潜龙入海!”
谁都清楚,这般恭维绝非空穴来风。
此去京都,二人不只是升任统御一方的镇魔统领那般简单。
传闻他们在葬仙古城得了传说中的“神魔之血”——那可是通往至神魔之路的钥匙。
这二位的前程,不可限量!
然这炽热氛围之中,一处角落却静谧无声。
楚凡坐于李清雪与赵天行之间,百无聊赖地单手托腮,眼皮沉重,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这般社交场合,于他而言直是煎熬。
桌对面,昭华郡主见他这副模样,亦是无奈,深觉招待不周。
王一伊则大口享用珍馐,毫无淑女仪态。
李擎苍端坐不动,如高僧入定。
夏秋与王延风等人,正低声交流武学心得。
隔壁桌上,是七星帮的青蛇和白蛇,以及胖子和江远帆等人。
与楚凡不同的是,他们眼中皆是闪烁着激动之色,满面红光。
那一群人中,也就是唐玉和魔云子还算镇定些。
突然,楚凡原本半眯的双眼微微睁开,神色微动。
两道人影,映入他的视线。
为首女子身姿丰腴,风韵犹存,正是四象宫宫主风语容。
紧随其后的女孩,容貌清丽,神色复杂,乃其亲传弟子苏文琴。
楚凡目光与苏文琴在空中短暂交汇。
二人极有默契地微微颔首,随即自然移开目光,宛若路人偶然一瞥。
望着那风语容,楚凡嘴角勾起一抹难察的嘲弄。
“这风语容,胆子当真是不小。”
他心中冷笑。
拜月教祭神使凌空玉,曾指使风语容与玄天宗宗主杨真来擒自己。
如今杨真已被他打残,正似死狗一般卧于镇魔司阴暗潮湿的大牢之中。
这风语容却一无所知,竟还敢大摇大摆前来镇南王府赴宴?
但转念一想,她毕竟是四象宫宫主。
今日各大宗门齐聚镇南王府,她若不来,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易引人猜疑。
据苏文琴这“内线”传回的讯息,那凌空玉自上次计划失败后,便不知遁去何处,已有多日未曾露面。
“去京都之前,必当拔了凌空玉这根毒刺。”
楚凡暗自盘算:“正好,便以这风语容为饵,将凌空玉钓出来。”
“届时,便送凌空玉去她耗尽心血炼制的‘万魂幡’中,与那张家老祖团聚,也算是一桩善事。”
正思索间,风语容已携苏文琴走近。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如其他前来攀交情的前辈一般,端杯对楚凡柔声道:“楚大人年少有为,晋升镇魔都尉,当真是少年英雄,可喜可贺!”
言及此处,她目光流转,瞥了眼身后的苏文琴,假意感激道:“本宫还听闻,若非楚大人在葬仙古城出手相助,文琴怕是早已香消玉殒。这份恩情,四象宫记下了。”
这番话只骗得不知情者,楚凡听得只觉可笑。
他端起酒杯却未饮,似笑非笑地望着风语容,朗声道:“风宫主太过客气。实则未帮什么大忙,不过是顺手抢了苏文琴的四象镇天弓,又顺带夺了她的‘四象御天箭’箭谱罢了。”
“她未在心中咒骂我祖宗十八代,我已感激不尽,怎敢当什么恩情?”
“噗!”王一伊口中吃食直喷而出。
正夹菜的夜见无语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筷子。
风语容那精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宛若面具开裂。
她身为四象宫宫主,亦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本以为这般场合众人皆重体面,自己客客气气前来示好,纵有恩怨,面上也该过得去。
孰料这楚凡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竟当众将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周遭原本嘈杂的声响似是低了几分,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楚大人真会说笑……”
风语容不愧是千年老狐,脸皮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僵硬不过一瞬,她迅速调整神色,强挤出更为得体的笑容。
“修行界本就是强者为尊。那四象镇天弓也罢,御天箭箭谱也罢,皆是有德者居之,能者得之,此乃天经地义。”
“文琴技不如人,丢了宫中重宝,乃是她自身无能,又怎敢在背后妄议短长,咒骂楚大人?”
这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楚凡,又全了四象宫颜面。
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凡却不愿就此罢休,他转头望向始终低眉顺眼的苏文琴,问道:“当真未曾在心中骂我?”
苏文琴微微垂首,声音清脆却恭顺:“不敢,文琴心服口服。”
楚凡咧嘴一笑。
附近竖耳偷听之人只觉荒诞离奇,脑中发懵。
堂堂四象宫,镇宫之宝被人所夺,非但不敢发作,还要笑着称“有德者居之,能者得之”。
若夺宝之人非楚凡,恐怕四象宫早已倾巢而出,不死不休了。
然此事又似在情理之中。
楚凡是谁?
那是镇魔司新贵!
他身后不仅立着即将赴京上任的二位统领。
更有坐镇青州、深不可测的镇南王!
四象宫此番,纵是打碎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果然,风语容干笑两声,说罢几句场面话,便携苏文琴,如逃一般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坐于一旁的王一伊、李擎苍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诡异笑容。
他们皆知,苏文琴在葬仙古城早已被楚凡收服,如今乃是楚凡安插在拜月教内部最锋利的一枚钉子。
而那风语容仍在费尽心机算计楚凡,却不知身边最亲近的弟子早已反水。
其同伙杨真,更已被楚凡打残擒获。
宴席行至中段。
大殿中央,一群身姿曼妙的歌姬随丝竹之声翩翩起舞,衣袖翻飞,如云似雾。
诸多宾客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击节赞叹,沉浸在这靡靡之音中。
楚凡却坐于席间,辗转不安,如坐针毡。
若非这是月大人与冷大人的离别宴,需给几分薄面,他断不会来此场合浪费光阴。
有这功夫,在家修炼岂非快事?
在家安睡岂非美事?
“你这是怎的了?”
王一伊见楚凡这般坐立难安之态,忍不住道:“痔疾犯了?”
楚凡抓起桌上一颗花生米掷了过去。
王一伊反应极快,伸手接住,丢入口中,“咔嚓”一声咬碎。
“你才有痔疾!”楚凡没好气道:“我是听这曲子头疼……咿咿呀呀,唱的什么玩意,难听至极。还不及我唱得动听……听得我都要走火入魔了。”
“你还会唱曲?”始终端坐不语、宛若冰山美人的昭华郡主闻言一怔,侧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楚凡微微偏头,望着这位高贵郡主,打趣道:“郡主喜欢听曲么?”
昭华郡主神色复归淡然,轻抿一口灵酒:“不喜欢,太吵。”
楚凡点了点头:“既然郡主喜欢听曲,那我便唱一曲与诸位听听。”
昭华郡主:“……”
未等众人反应,楚凡已清了清嗓子。
他未用元炁扩音,只在这觥筹交错的间隙,以低沉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轻轻哼唱起来。
那旋律一出,竟是前所未闻的怪异,却又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奇妙韵律。
“借一盏午夜街头昏黄灯光,照亮那坎坷路上人影一双……”
“借一寸三九天里冽冽暖阳,融这茫茫人间刺骨凉……”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周边区域,瞬间寂静无声!
昭华郡主原本淡然的神色凝固了。
李清雪手中酒杯停在了半空。
就连只顾吃喝的王一伊也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楚凡。
此词……此曲……
分明无半分元炁波动,却似有古老沧桑之魔力。
宛若自另一时空跨越而来,携无尽落寞,又带几分暖意。
歌词中画面感极强。
“昏黄灯光”、“人影一双”、“刺骨凉”,寥寥数语,竟似戳中了这群如履薄冰的修士心底最柔、最隐秘之处。
一股莫名战栗,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不少人只觉头皮发麻,遍体鸡皮疙瘩骤起。
楚凡并未停歇,目光似穿透眼前繁华,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故土:
“借一泓古老河水九曲回肠,带着那摇晃烛火漂往远方……”
“借一段往日旋律婉转悠扬,把这不能说的轻轻唱……”
众人尽皆屏息,沉浸在这哀而不伤的情绪里,静待后续高潮。
然就在此刻,楚凡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眸中沧桑瞬息尽散,伸出右手摊在众人面前,道:“接下来是付费内容,欲听后续者……每人付我十块净魇灵晶。”
风,似在这一刻凝滞。
方才被勾起的感动愁绪,瞬间如遭冰水浇头,化作无尽错愕与愤懑。
除了老实的赵天行仍在回味,周遭诸人——李清雪、王一伊、李擎苍,尽皆对楚凡怒目而视!
就连先前一脸清冷、言称不喜听曲的昭华郡主,此刻那张绝美脸庞也微微抽搐。
她死死盯着楚凡,银牙紧咬,仿佛下一刻便要祭出法宝,砸向这毁人气氛的浑蛋。
……
翌日薄暮。
曲终人散,繁华落尽。
喧嚣的青州镇南王府,终随各方强者离去,渐归平静。
天边残阳如血,染红半壁苍穹。
归巢飞鸟在余晖中划过几道剪影,几声清越鸣叫,更添离别萧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王爷,诸位,便在此留步吧。”
青州城东门外,冷清秋与月满空驻足转身,向镇南王及送行晚辈拱手为礼。
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既显庄重,又带几分孤寂。
其身侧,李清雪与赵天行已换利落行装,披风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二人无论精气神,还是眼眸神色,皆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镇南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默然不语的楚凡身上。
楚凡会意,缓步上前。
他望着眼前的天行,竟一时语塞。
最终,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天行肩头,声线温和却郑重:
“天行,此去京都,路途遥远。离别之际,赠你一刀一词。千言万语,尽在此首《送别》之中……”
言罢,楚凡解下腰间那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黑渊刀”。
黑色刀鞘在夕阳下泛着幽冷光泽,他双手平托,郑重递至赵天行手中。
入手微沉。
赵天行握住刀柄,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凉意,喉头似被什么堵住。
他张了张嘴,欲说豪言壮语,又想道声感激,最终却只眼眶微红,一字难出。
他本就不善言辞。
平日里众人嬉笑打闹倒也还罢了,真到这别离时刻,平日积攒的话语尽在舌尖打结,化作无声哽咽。
此刻,无论昭华郡主、李擎苍,还是周遭尚未散去的青蛇和白蛇,以及魔云子等人,目光尽皆汇聚楚凡身上,眸中闪过讶异。
赠刀尚可理解,乃武人壮行之礼。
赠词?
楚凡竟还通作词之道?
众人惊疑之际,楚凡负手而立,迎着深秋晚风,望着天边落日,缓缓开口。
其声不似先前戏谑,反倒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深情: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首句既出,全场俱静。
那般画面感,瞬间扑面而来……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词句凄迷温婉,并无生僻字眼,却字字珠玑,意深似海。
昭华郡主美眸圆睁,整个人宛若痴了。
李清雪更是紧抿朱唇,眼波流转间尽是震撼。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此词之中,万般离愁别绪,似皆被这漫天夕阳包容。
虽有不舍,虽有感伤,却哀而不伤,只让人感佩友情醇厚、斜阳余温,以及晚风中淡淡的祝福。
“老楚……”
赵天行眼圈彻底泛红。
一词唱罢,余音绕梁。
楚凡转过身,望向立在一旁的李清雪。
李清雪此时亦在看他,那双剪水秋瞳中水雾氤氲,默然不语,似在期盼着什么。
天行既有专属赠别词,那她呢?
然楚凡只静静看了她片刻,口中吐出六字:“师姐,一路珍重。”
“……”李清雪娇躯微微一颤,眼圈瞬间红透,委屈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既已为天行写下这般传世《送别》……
便不能多言几句,或是也为我作一首么?
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某种决心,鼓足勇气望着楚凡道:“你……你先前许诺之事,至今未曾兑现……”
“何事?”楚凡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