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狂风呼啸,凄厉若鬼哭。
烈风州,天脊山脉横亘。
此山脉连绵千里,巍峨如远古巨兽蛰伏,暗夜中吞吐森寒,令人心悸。
森林中,枯藤老树在风中摇曳,恍若鬼影幢幢,张牙舞爪。
倏忽间——
森林上空,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矢,刹那撕裂凝固夜色。
其速快至极致,几难凭肉眼辨识。
狂暴气流在其身后挤压炸裂,卷起尖锐罡风,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真空甬道。
林间古木枝头的宿鸟,为这骤然降临的恐怖威势惊起,扑棱羽翼,嘶鸣凄厉,纷乱羽片如雪,飘坠夜风之中。
林莽深处,平日盘踞一方、凶残暴戾的妖魔,此刻反应却截然不同。
黑影掠顶之际,一股似自九幽黄泉而来的血腥威压,铺天盖地镇压而下。
一头正欲捕食的斑斓魔虎,身形陡然僵住。
其平日桀骜的兽瞳,凶光尽敛,只剩下惊恐……
它不敢发半声咆哮,温顺如受惊家猫,将硕大头颅死死埋入腐叶湿泥之中。
庞大如山的身躯紧贴地面,瑟瑟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唯恐惊动空中之人。
方圆百里之内,万兽蛰伏,尽皆俯首。
整片山林,陷入死一般的万籁俱寂。
天际,一轮血色残月破云而出,洒落微光。
借这诡异红光,隐约可见空中疾驰者面上,覆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黑色恶鬼面具。
面具之下,深邃眼眸在红月映照下,精光闪烁,摄人心魄。
其身后宽大披风亦为纯黑,高速飞行中随风舒展,却诡异地无半分猎猎之声,仿佛本身便是流动暗影,与无边夜色浑然相融。
这道幽灵般的黑影,正是楚凡。
此刻他运转“九霄御风真经”至极致,以神力代替风灵之力,配合披风“流云逐风翼”,破空而行。
其足下,更频频踏出玄奥莫测的“无极月步”。
一步踏出,便是数百丈之遥。
按镇魔司地图所示,自此再向西四百余里,便是元魔山脉。
此等距离,尚不及青州城至翠云山之路程。
以楚凡此刻惊世骇俗之速,半盏茶功夫便可抵达。
楚凡身形如电,似与风相融,借天地风势极速穿梭。
未过多时,前方漆黑山坳中,骤然现出一片连绵灯火。
随灯火而来的,是阵阵凄惨哀嚎与粗鄙咒骂。
楚凡神色微动,速度放缓。
一股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机,夹杂着血腥气,随夜风扑面而来。
他身形一晃,空中划出一道惨白残线,瞬间落于灯火辉煌处低空。
入眼处,乃是一座巨大矿山。
矿山已被挖得千疮百孔,地面遍布巨大深坑。
那浓郁灵机,正自深坑中如烟似雾般逸散而出。
这竟是一处灵玉矿脉!
虽已入夜,矿山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数百名衣衫褴褛、遍体污垢的矿工,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劳碌。
他们背负沉重竹篓,将一块块未经琢磨的灵玉原矿,艰难从地底深坑中背负而出。
矿山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守卫多为开灵境修为,极少数是神通境,皆是腰悬刀剑,手持长鞭。
他们面目狰狞,长鞭不断抽打在动作稍缓的矿工身上。
“啪!啪!”鞭声此起彼伏。
每一鞭落下,皆引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楚凡悬于半空,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瞬间感应到矿山深处蛰伏着两股强盛气息。
那两股气息,皆已臻至明心境层次。
恰在此时,下方矿场中,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因夜黑路滑,加之体力透支,被脚下碎石一绊,“噗通”一声重重摔倒。
其背上竹篓中的矿石滚落一地。
少年膝盖手肘磕在石头之上,鲜血顿时涌出。
剧痛钻心,少年泪落不止,却死死咬唇,不敢哼出半声痛呼。
然这般动静,在这严密监视的矿场中,又如何能瞒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守卫?
“狗娘养的,不想活了?!”
附近一名守卫见状,自一块大青石上猛地跃下,满脸狰狞怒意,扬起长鞭,狠狠抽去!
噼啪!
长鞭破空,锐响如毒蛇吐信,结结实实抽在少年背上。
巨力之下,少年被抽得翻滚一圈。
其胸口单薄衣衫瞬间碎裂,皮开肉绽,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显现。
“饶命!程爷饶命啊!”
后方,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惊慌失措扑上前来。
他跪于守卫面前连连磕头:“程爷息怒!小孩无知,失足滑倒……小的替他捡拾!这便将矿石捡起,绝不敢耽误交差!”
“去你娘的!”
那被称作“程爷”的守卫满脸戾气,看也不看,反手一鞭,将中年人也抽翻在地。
“刘叔!”少年不顾剧痛,惊呼一声,连滚带爬扑上前去搀扶,眼中满是绝望泪水。
“一群废物!”
程爷似仍不解气,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便是尔等废物干活不力,害得老子夤夜不能饮酒作乐,反倒在此鬼地方受冻!”
言罢,其眼中闪过残忍之光,右手再次高高扬起,对准少年头颅便要抽下。
此鞭若中,少年怕是脑浆迸裂之局!
噗嗤!
就在长鞭即将挥落的刹那,变故陡生。
无甚惊天动地之声响,程爷只觉右臂微微一凉。
转瞬之间,众目睽睽之下,他那抓着长鞭的粗壮右臂,竟齐肩而断,高高飞落!
断臂切口平滑如镜,鲜血直喷三尺有余!
程爷愣了一瞬,待见断臂落地,剧痛方才袭遍全身。
“啊——!!!”
凄厉惨叫,瞬间刺破夜空,压过整座矿山的喧嚣!
“什么人?!”
“有敌来犯!”
惨叫声中,一道道身影自矿山各处营帐中冲出,朝此处疾驰而来。
其中速度最快者,乃是一男一女。
二人足尖一点乱石,身形便如飞燕般腾空,几个起落间,已落于倒地哀嚎的程爷身前。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块突兀耸立的巨石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神秘人影。
那人头戴恶鬼面具,披风随风而动,红月映衬之下,宛如索命无常。
赶来的面白无须中年人面色阴沉,盯着楚凡厉声喝道:“阁下是何方神圣?竟敢闯我元魔宗矿山撒野?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哦?此处竟是元魔宗的矿山?”巨石之上,楚凡微微侧首,语气平静无波。
中年人身旁的妖艳女子听闻楚凡声线尚嫩,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一松。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讥讽笑意:“咯咯,原来是个黄口小儿。既知我等是元魔宗之人,难道你家长辈未曾教诲,得罪我元魔宗,天下之大,再无你的容身之地么?”
“得罪元魔宗,便天下无容身之地?好大的口气。”
楚凡居高临下,淡然道:“然则我却知晓,你元魔宗的黑眼魔君得罪了我,便唯有灰飞烟灭一途。”
“你说什么?!”
那男女两位明心境强者同时一怔,只道是自己听错了。
在二人感知中,眼前这神秘人气息虽诡异,却分明只是明心境的波动。
区区一个明心境,竟敢口出狂言,称黑眼魔君得罪了他?
还要令偌大的元魔宗灰飞烟灭?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元魔宗,乃烈风州第一魔宗!
底蕴深厚,强者如云!
便是烈风州镇魔司,亦要让其三分!
此人非但狂妄,直是痴人说梦,愚不可及!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也敢闯我元魔宗地盘放肆!”
妖艳女子嘴角笑意瞬间敛去。
其媚眼中只剩森寒杀机。
她转头对身旁男子娇声说道:“师兄,这人便交给我处置吧。待我玩腻了,便将他手脚尽断,悬于这矿山之上风干,让这些卑贱矿工瞧瞧,反抗我元魔宗是何等下场……”
呼!
女子话音未落,一阵清风突兀拂过。
那巨石之上,已无楚凡踪影。
下一瞬,楚凡身影宛若瞬移,已至女子身侧,几乎贴着她耳畔,淡然道:
“你方才说什么?风急声微,我没听清。”
女子瞳孔骤缩如针,浑身寒毛倒竖,欲要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呜……呜呜!”
她双目圆瞪,拼命以双手扼住脖颈。
可滚烫鲜血仍自指缝间狂涌而出,无从遏制。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已贯穿她咽喉。
“师妹!!!”
那中年人这才惊觉,见此惨状,顿时目眦欲裂。
“大胆狂徒!纳命来!”
他怒喝一声,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元炁迸发,裹挟雷霆万钧之势,一刀狂暴斩向近在咫尺的楚凡!
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刀,楚凡不退反进。
他身形如鬼魅般扭曲,欺身而进,右手掌探出,重重一掌拍在了中年人心口。
轰!
一声沉闷爆响。
那中年人连惨叫都不及发出,胸膛便如塌陷纸盒般瘪下,后背高高隆起。
他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撞碎数块巨石,落地时已成一滩烂泥,死绝无生!
整座矿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四周原本步步围拢的矿山守卫,此刻尽皆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这便……死了?
两名高高在上、在他们眼中宛若神明的明心境强者,竟连一招都未能撑住,便被人像杀鸡屠狗般毙于当场?
便是躺在地上断臂惨嚎的“程爷”,此刻也被这恐怖景象吓得牙关紧咬,冷汗直流,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逃……快逃啊!!”
不知是谁尖叫一声。
那群不过开灵境或神通境的矿山守卫,终从恐惧中惊醒,一声呼喝,作鸟兽散,亡命般向四方逃窜!
“逃得掉么?”
楚凡眼神冰冷,毫无半分怜悯。
他手掌随意一甩。
“寂灭流沙诀”催动……
嗤嗤嗤嗤——!
无数淬毒沙粒,宛若生眼,精准追上那些逃窜的守卫。
每一粒沙,皆轻易洞穿他们的护体元炁与身躯。
砰砰砰!
顷刻之间,数十名守卫奔逃的身形齐齐栽倒,转瞬化作一具具冰冷尸体,未留半个活口。
矿场上,所有矿工尽皆惊怔。
他们呆呆望着满地尸骸,又瞧向立于尸山血海中那魔神般的身影,呼吸几近停滞。
他们虽非武者,却长年在烈风州讨生活,深知元魔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
那是不可违逆的法则!
便是那些所谓的正道大宗门或世家,也不敢在元魔宗面前放肆!
“大……大人……”
先前助那少年的刘叔,颤巍巍站起身。
他声音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您……您快些离去吧……您杀了元魔宗这许多人……他们绝不会放过您的呀!”
其余矿工亦瑟瑟发抖,眼中尽是茫然无措。
他们被掳至此地为矿奴,日夜劳作,累死累活却难觅半口饱饭,稍有不慎便遭打骂致死。
如今矿山守卫尽被这神秘人屠戮殆尽,按理说他们已然自由,可这巨大的自由面前,他们感受到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逃?
天大地大,他们能逃向何方?
恐怕尚未逃出元魔山脉,便会被元魔宗之人追上,落得个凄惨殒命的下场!
……
望着这群连逃跑都不敢的可怜人,楚凡心中轻叹一声。
他未发一语,只从怀中取出一面流光溢彩的小旗。
正是镇南王府的至宝——“七彩云界旗”。
楚凡将神力注入旗中,随意一挥。
嗡!
虚空震颤,一道七彩光门凭空显现。
紧接着,场上人影连闪。
同样戴着面具、身披玄色披风的昭华郡主、王一伊等人,齐齐从光门中跨步而出,悬浮于半空之中!
“大家一起动手,将所有矿石收讫。”
楚凡立于虚空,声音淡漠,未作过多解释,只简短吩咐一句。
王一伊撇着小嘴,嘟囔道:“就知道支使旁人!总让我们做这等杂活……”
嘴上虽嘟囔着不满,她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敢迟缓。
她与李擎苍、夜见、王延风等人身形闪动,宛若穿花蝴蝶般在矿场中穿梭,将那些矿工辛苦背出的灵玉原矿,尽数收入须弥戒中。
楚凡手腕一翻,一个装满白花花银锭的黑色大布袋,落在身前一块青石之上。
“所有人过来拿银子。”
楚凡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矿工,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人三十两,拿了银子,便即刻离开此地吧。”
夜风呼啸,矿场上一片死寂。
无人动弹。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迷茫。
离开?
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祖祖辈辈皆在元魔宗的阴影下苟活,如何能逃得出元魔宗那遮天蔽日的魔爪?
只怕前脚刚踏出矿山,后脚便会被巡逻的魔修擒回,剥皮抽筋!
突然……
一道瘦弱身影冲了出来。
正是先前因摔倒挨了一鞭的少年。
他不顾身上血痕与剧痛,跌跌撞撞奔至巨石前,颤抖着双手从那堆银山中捡起三十两银子。
银锭冰凉沉重,却让少年眼中燃起一团火焰。
他猛地转身,便要向楚凡跪拜:“恩公!恩公大德……”
然他的头并未磕下去。
就在他屈膝跪地的瞬间,一股柔和却极具韧性的无形之力凭空出现,稳稳托住他的身躯,令他无法下拜。
楚凡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西方无尽夜色,淡然道:“不必谢我。过了今夜,这世间便再无元魔宗。”
“青州镇魔司,将踏平元魔宗!”
“故而,你们无需担忧日后境遇,取了银子,各自归家去吧。”
“这些矿石是你们辛苦挖掘所得,我们取走矿石,你们带走三十两银子,离开此地便可。”
这话声量不大,却如九天惊雷,在所有矿工耳畔轰然炸响!
在场众人尽皆全身剧震!
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眸中,先涌现震惊,再是质疑,最终化作不可遏制的狂喜!
眼前这戴恶鬼面具的神秘人,竟是青州镇魔司之人?!
他们要踏平元魔宗?
一个谈笑间,便能屠戮这些凶神恶煞守卫的强者……
连两名明心境高手都如杀鸡般随手捏死的可怖存在,断无必要用这大话欺骗他们这群蝼蚁!
更何况,这位神秘人的同伴,个个手段通天,既能凭空收取矿石,亦能御空飞行,宛若传说中的仙人……
“元魔宗……要亡了?”
“我们要自由了?当真自由了?”
“多谢恩公!多谢活神仙啊!”
一众矿工终于反应过来,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
他们呼啦啦尽数涌上,争先恐后取了三十两银子,而后朝着楚凡方向深深作揖,千恩万谢地向四方逃散而去。
未过多久,这座原本喧嚣嘈杂、充斥血腥与罪恶的矿山,便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以及满地尸骸。
楚凡搜检完尸体,祭出万魂幡,将方才斩杀之人的魂魄,尽数收纳入内。
原本便阴森的矿山,万魂幡一出,顿时化作鬼域一般!
李擎苍和风落雁等人瞧着这一幕,亦禁不住心惊胆战!
在葬仙古城中,他们也曾见过楚凡祭出万魂幡,吞噬那司辰仙君的残魂碎片。
然此刻再睹他动用这魔道至宝,依旧心生悚然。
待昭华郡主等人确认无任何遗漏之后……
楚凡手中“七彩云界旗”一挥,霞光一卷,几人瞬间化作流光没入旗中。
他收好“七彩云界旗”,身形再度拔高,疾速向西方驰去。
……
元魔山脉。
此山脉原本并不叫这名字。
然千年前,一切皆变。
一名惊才绝艳却又心狠手辣的魔头横空出世,他相中此地浓郁的阴煞地脉,孤身一人,手持魔兵,杀入这片灵脉福地。
那一日,血流漂杵,正道哀鸣。
他以无上魔功血洗群雄,将原本占据此地的数个正道宗门连根拔起。
便在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与汇聚成河的血水之上,他开宗立派,创立了“元魔宗”。
自那一刻起,此山脉便被强行冠以“元魔”之名,成了魔道圣地。
此时正值深夜,天地俱寂。
可元魔宗内并非一片死寂,反倒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恢宏与诡谲。
借夜色望去,一座座巍峨险峻的山峰宛若一柄柄利剑,直刺苍穹,刺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