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北京饭店的一间会议室里，关山月约齐了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的负责人。长方形的会议桌，白色的桌布，每人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一瓶果粒橙饮料和一杯刚沏好的茶。
关山月坐在主位，旁边是邓丽君。饮料厂的李厂长从深圳赶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火腿肠厂的王厂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很亮，从中原坐了夜车到北京，眼里还有红血丝，但精神很好。方便面厂的代表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香江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关山月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各位，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开管理会，是想商量一件事——怎么把你们的实业和青鸟的电影联合在一起发展。”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白板上已经被服务员擦干净了，没有一点墨迹。他先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上“青鸟”两个字，然后在四周画了几个小圆圈，分别写上“饮料”“火腿肠”“方便面”“咖啡馆”，用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青鸟做电影，你们做实业的，看起来不搭边，但底下的根是连在一起的。都是做产品，都是卖给老百姓。”他指着饮料厂那个圆圈，“你们的渠道，在南方几省已经铺得很扎实。这些渠道，不只是卖汽水的渠道，也可以做电影的渠道。”
李厂长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关老板，您的意思是，用我们的经销网络帮青鸟的电影做宣传？”
关山月点了点头。“不只是宣传。是联合推广。你们的汽水瓶上可以印青鸟的logo，青鸟的电影海报上可以印你们的产品。你们做促销，买一箱汽水送一张电影票折扣券。青鸟做首映，现场摆你们的汽水等产品。两边一起花钱，一起受益。”
王厂长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火腿肠那个圆圈和青鸟连在一起。“关老板，我们火腿肠的渠道在华中四省，比饮料厂还广。那些县城、乡镇的小卖部，不是电影海报能覆盖到的地方。但火腿肠能。”
关山月在白板上写下“乡镇渠道”四个字。“对。以后电影市场会越来越活跃，不会像以前一样只关注大城市。如果有火腿肠的渠道帮着宣传，让县城的观众知道青鸟这个牌子，等青鸟的电影进了县城，他们就会买票。”
方便面厂的赵代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白板上那几个圆圈之间来回移动。“关导演，方便面的渠道和火腿肠差不多，覆盖面广，下沉得深。而且方便面的消费频次比火腿肠更高。老百姓买方便面，一周可能买好几次。如果把青鸟的logo印在方便面包装上，那青鸟这个牌子，就能天天出现在老百姓的餐桌上。”
邓丽君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关山月旁边，目光在白板和那些负责人脸上来回移动。她在观察，也在判断。关山月的想法她听得懂，也认同，但她比关山月更清楚这些实业公司的底细——饮料厂的渠道现在主要在南方的几个省，火腿肠厂的渠道在中部地区，方便面厂的渠道在全国，但深度不够。把这些渠道整合在一起，听起来很美，但执行起来，每一环都有难度，都需要投入。
“山月，你的想法很好。”邓丽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渠道，现在是各管各的。饮料厂的经销商不卖火腿肠，火腿肠厂的经销商不卖汽水。你让他们同时推广青鸟的电影，谁来统筹？谁来协调？”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关山月看着她。他知道邓丽君不是在唱反调，她是在帮他把那些他还没想清楚的漏洞补上。
“统筹的事，我来做。”关山月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青鸟品牌中心”几个字。“青鸟会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和各家企业的渠道对接。统一设计宣传物料，统一安排推广节奏，统一核算成本和收益。各家企业的渠道，还是各管各的。但青鸟会在中间搭一座桥。”
邓丽君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问。她知道关山月在白板上画的不是一座桥，是一张网，青鸟是网中间的那只蜘蛛。
简短的会议过后，傍晚的时候，关山月又去了一趟电影局。
傍晚六点，北京东四，电影局大院。
夕阳把灰砖楼的外墙染成一片暗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从花坛边一直延伸到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啾啾声，像有人在远处调试收音机的旋钮。
关山月从北京饭店打车过来，下车时看了看表，五点四十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没有先进去，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硫磺的气味混在傍晚湿润的空气里，很快就散开了。
门卫老赵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看到是他，喊了一声：“关导演，王副局长在二楼，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关山月冲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推门走进大楼。
楼道里的日光灯还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墙壁上的白漆泛着黄，有些地方鼓起气泡，像老人手背上的斑。暖气片还是老式的铸铁管，冬天烫手，夏天落灰。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他上了二楼，走到王副局长办公室门口。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语调四平八稳，说某地夏粮丰收的喜讯。
他敲了敲门。
“进来。”王副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傍晚时特有的那种沙哑。
关山月推门进去。王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水的颜色已经泡得很深了，几乎发黑。窗帘半拉着，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叶挡住了大半个天空，只露出一小块被夕阳染红的云。
“山月，坐。”王副局长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
关山月在沙发上坐下。王副局长给他倒了杯茶，这次是玻璃杯，杯底印着一朵红色的花，像是某个会议上发的纪念品。
“下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几家厂的负责人都愿意配合，具体方案还在细化。”
王副局长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没有喝，目光落在关山月脸上，像在端详一幅看了很多年但还没看透的画。“呵呵，你在深圳的饮料厂、河南的火腿肠厂，还有那个方便面厂，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