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你...你怎么在这儿？”朱林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你不是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吗？”
沈梅端来一杯茉莉花茶，在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我辞了！上个月辞的。”
“辞了？”朱林有些惊讶，“国营饭店的工作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怎么说辞就辞了？”
“铁饭碗是铁饭碗，可是没意思啊。”沈梅撇嘴，“每天就是端菜、擦桌子、算账，千篇一律。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
她环顾咖啡馆，脸上露出笑容：“这儿多好，有情调，有文化气息，来的都是文化人。王利平老师、陈志老师也都在这儿，美院的学生也常来，有时候还能见到作家、诗人...比饭店有意思多了！”
朱林看着沈梅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年轻，也对未来充满憧憬，觉得只要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喜欢的事，就是最大的幸福。
“你姐知道吗？”她问。
“知道，我写信告诉她了。”沈梅点头，“我姐可支持我了，说年轻人就该有闯劲。她还说，等她在意大利学成回来，还会继续参与到咖啡馆的经营里来，把这里做成真正的文化艺术沙龙。”
提到沈兰，朱林心里微微一动。那个远在佛罗伦萨的女孩，如今在艺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她和关山月...
“朱林姐，您怎么了？”沈梅察觉到她的走神。
“没事。”朱林抿了口茶，“就是有点累。这几天一直在忙《肖尔布拉克》的后期。”
“山月哥的新电影？”沈梅眼睛更亮了，“什么时候能看？我可期待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片子还在做后期，山月...估计得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朱林顿了顿，“你在这儿工作还习惯吗？咖啡馆生意怎么样？”
“习惯！特别好！”沈梅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现在每天能卖四五十杯咖啡，周末能到100多杯。王老师和陈老师每周都来教课，学生也不少。我们还搞了‘诗歌之夜’‘音乐沙龙’，可受欢迎了！”
朱林点点头，“王利平和陈志老师他们今天都不在？”
“嗯，他们两个最近很忙，经常出去。有时候一两天都不过来，我现在可是这边的大总管。”沈梅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得意。
她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朱林姐，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上周有几个意大利留学生来，说是听以前在这儿待过，回意大利的朋友介绍的。”
朱林警觉起来：“意大利留学生？他们说什么了？”
“就说山月哥的电影在意大利很受期待，还问了好多关于关哥和...和邓丽君小姐的事。”沈梅有些担忧，“朱林姐，他们在香江不会有事吧？我总觉得他们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儿？”
沈梅犹豫了一下：“我的直觉很准，总觉得来这儿，跟其他人不一样。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目的。而且在这儿呆着，总是会打听很多关于山月哥和你们的事情，时不时的总要带出来邓丽君。”
这话让朱林心里一紧。她想起父亲和母亲的担忧，想起报纸上那些夸张的标题，想起这半年来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全感...
“应该不会。”她说得不太确定，“山月做事有分寸。”
沈梅看了看她的表情，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朱林姐，您饿不饿？我给您做点吃的？我现在手艺可好了，跟陈师傅学了做意面，跟王老师学了做点心...”
“不用了，我坐会儿就走。”朱林看向窗外，透过敞开的院子，可以看见胡同里的槐树绿荫如盖，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聊天。这是BJ的夏天，悠闲，缓慢，带着市井的温情。
“朱林姐，”沈梅轻声说，“您是不是...在担心山月哥？”
朱林没有否认。在沈梅这样单纯热情的姑娘面前，她不想掩饰太多。
“有点。”她坦白，“他在香江，我在BJ，隔着这么远...而且他身边...”
“身边有邓丽君那样的大美人？”沈梅接话，随即吐了吐舌头，“哎呀，我多嘴了。”
朱林苦笑：“是啊，邓丽君那样的人，漂亮，有才华，有名气...哪个男人不多看两眼？”
“可是关哥心里只有您啊！”沈梅急急地说，“我听说，上次他走之前来咖啡馆，还特意交代，要我们把留言板上他那张‘等这部片子做完，我们就结婚’的便签保管好，说等回来就要兑现的！”
朱林心里一动。那张便签...去年冬天，关山月郑重其事写下的。
“可是现在工作太忙了...”她喃喃道。
“朱林姐，不用太担心！”沈梅说，“我姐那么漂亮的人，都没有把山月哥的心，从你身边夺走，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他那么优秀的人，身边有女人围着很正常，但他心里清楚谁是最重要的。”
这话说得真挚。朱林看着沈梅，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大了，懂的事情多了。
而且，还真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在新时代一下，接受新东西，新想法，真的挺快。
“谢谢你，梅子。”她真诚地说。
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朱林起身离开。走前，她特意看了墙上的留言板——那里贴满了顾客的便签。她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字迹：
“等这部片子做完，我们就结婚。——山月，1983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