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还特意用透明塑料膜封了起来。朱林站在留言板前，看着那张便签，眼睛突然湿润了。
等这部片子做完...现在片子做完了，可结婚的事呢？
“朱林姐，”沈梅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等你们忙完了举办婚礼，我还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嗯。”朱林点头，擦去眼角的泪，“到时候让你把大白兔奶糖吃够。”
朱林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正和沈梅聊着最近的生活，门上的风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王利平抱着一摞厚厚的乐谱和书籍，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有些凌乱，眼镜滑到了鼻尖，整个人透着一种亢奋又疲惫的矛盾状态。
“王老师！”沈梅连忙起身，“您这是...”
“梅子，快，给我杯浓茶，越浓越好。”王利平把怀里那摞东西小心地放在就近的桌子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窗边的朱林，眼睛一亮：“朱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老师。”朱林起身，“我刚回来几天。您这是...刚从哪儿来？”
王利平在她们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从音乐学院回来，开了个研讨会，又去图书馆查了一下午资料。唉，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沈梅端来三杯茶。王利平接过，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露出满足的表情：“好，这个够劲。”
朱林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亢奋的眼神，有些担心：“王老师，您这是忙什么呢？脸色可不太好。”
“忙大事！”王利平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疲惫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取代，“朱林，你听说没？电视台要拍《红楼梦》电视剧了！”
朱林一愣：“《红楼梦》？四大名著那个？”
“对！就是那个《红楼梦》！”王利平激动得手指敲着桌面，“导演是王扶林，去年就开始筹备了。现在演员已经选好，正在培训，建大观园...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有人给电视剧配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入选了创作组，负责所有剧中音乐的作曲和编曲。”
这话让朱林和沈梅都吃了一惊。《红楼梦》电视剧——这在1984年的中国文艺界，绝对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工程。能参与其中，对任何艺术家来说都是至高的荣誉。
“王老师，恭喜您！”朱林由衷地说。
“恭喜什么呀，我现在是焦头烂额。”王利平苦笑着摇头，指了指桌上那摞资料，“看见没？这是我这半个月看的书。《红楼梦》原著、各家批注、红学研究论文、明清音乐史料...越看越觉得自己无知。”
沈梅好奇地问：“王老师，写歌不是靠灵感吗？为什么要看这么多书？”
“灵感？”王利平摇头，“梅子，如果是写一般的流行歌，也许靠灵感就够了。但这是《红楼梦》——中国文学的巅峰。为它写音乐，不是创作，是考古，是复原，是要让两百多年前的情感在现代的旋律中复活。”
他说这话时，眼神变得深远。朱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音乐教授，此刻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我这半个月，见了三位红学专家。”王利平继续说，“北大的一位老先生，社科院的一位女研究员，还有一位退休的老编辑。每个人对《红楼梦》的理解都不一样，但都说同一句话——‘你要先读懂曹雪芹的眼泪’。”
“曹雪芹的眼泪？”沈梅不解。
“就是那种...繁华落尽后的苍凉，盛宴散场后的空虚，大梦初醒后的怅惘。”王利平的声音低了下来，“《红楼梦》不是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它是一个时代的挽歌，一种文明的叹息。你要为这样的作品写音乐，就不能只有技巧，要有情怀，要有历史的纵深感。”
朱林听得入神。她忽然想起关山月拍电影时的样子——也是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也是这种对艺术近乎苛刻的追求。
“那您找到感觉了吗？”她轻声问。
王利平沉默了一会儿，从那一摞资料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有潦草的音符。
“这是为《葬花吟》写的初稿。”他说，“黛玉葬花那段，‘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我写了十七个版本，都不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沈梅问。
“因为太像了。”王利平苦笑，“太像一般的哀乐，太像普通的悲歌。但黛玉葬花，葬的不是花，是她自己，是整个大观园的繁华，是注定要逝去的美好。这种悲哀，不是痛哭流涕，是静默的，是渗到骨头里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上周我去找音乐学院的李教授，他是研究古琴的。我给他哼了我写的旋律，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利平，你这写的是现代人的悲伤，不是曹雪芹的悲伤。’”
“那曹雪芹的悲伤是什么样？”朱林问。
“李教授带我听了半天古琴曲。”王利平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他弹《流水》，弹《广陵散》，弹《梅花三弄》...然后他说，中国古代音乐讲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黛玉葬花时的情感，不是发泄，是内化；不是呐喊，是低语。”
朱林忽然想到什么：“王老师，您这样说，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我还记得山月拍《高山下的花环》时说的话，他说战争戏最难的不是拍爆炸，是拍爆炸后的寂静。那种寂静里，才有真正的震撼。”
王利平猛地睁开眼睛：“对！就是这个道理！朱林，你说到点子上了！黛玉葬花，要的不是旋律多么凄美，而是那种...那种繁华落尽后的寂静，那种美好逝去后的空无。”
他激动地翻开笔记本，拿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