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另一位较为沉稳的长老沉声接话,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复核……自然是有的。可那四位道友,口径一致,细节严密,毫无破绽!何况……其中一位,乃是天宝衍真宗的高足,赵清源赵道友!天宝衍真宗乃是据点负责的宗门之一,据点事务,尤其是涉及亲传弟子之事,岂是我凝真法府可以轻易……”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未尽之言,如同沉重的铅块,砸在殿前冰冷的青玉地面上。
殿门内外,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月光流淌,映照着法府众人脸上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们显然也觉此事有所蹊跷,但其中蹊跷却难以查明,至少,对于凝真法府而言根本无法查明。
天宝衍真宗!
这个名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横亘在真相之前。
它的分量,足以压垮一个中等法脉的脊梁,封住所有追问的嘴。
许青松沉默地立于清冷月辉之下,玄青道袍仿佛融入了夜色。
他微微垂眸,看着白玉台阶缝隙中顽强钻出的一株细小苔藓,在月光里泛着幽微的绿意。
“原来如此。”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长吉道友高义,令人感佩。不知这四位生还道友,皆是何方俊彦?贫道此去南方据点,职责所在,或许……也该当面致谢一声,谢他们为长吉道友带回这舍生成仁的一世清名。”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合乎情理的敬意。
谨真掌教抬眸望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算了解许青松,但此刻许青松询问这些问题,定然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而他之所以纠结,便是认为道院在此刻不该因为这些小事与天宝衍真宗发生冲突,至少不该是因为凝真法府。
片刻后,他嘴唇翕动,还是说出了四个名字。
“天宝衍真宗,真传弟子,飞星手赵清源。”
“一位抱丹后期的散修,唤作钱鹤。”
“有一唤作冰魄宗的玄门弟子,听闻有一个寒螭剑的称号,唤作孙无咎。”
“还有……同是六大玄门之一的云琅山弟子,唤作李慕白。”
这四个名字,连同其背后的身份与绰号,清晰地烙印在许青松心湖深处,也落入一旁宋济安凝神倾听的耳中。
“赵清源、钱鹤、孙无咎、李慕白……”
许青松轻声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记下几个寻常的名字。
“好。贫道记下了。长吉道友之事,自有后人评说,诸位节哀。”
他不再多言,对着谨真掌教及众人一揖:“夜寒风重,诸位请回。贫道告辞。”
转身,玄青道袍拂过冰冷石阶,踏入殿外皎洁的月光里。
宋济安紧随其后,身形挺拔如松,神色沉静。
凝真法府众人立在殿门阴影下,目送两道身影踏上云头。
夜风呜咽拂过山崖,吹动众人衣袍,寂寥无声。
云海之上,罡风猎猎。
云车穿云破雾,平稳地向南疾驰。
宋济安御剑紧随许青松身后,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疾风中依然清晰:“师叔,长吉道长……死得蹊跷。”
许青松目视前方翻涌的云涛,神色平淡:“五人同行,擅守御符阵者断后,四人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其中更有天宝衍真宗和云琅山门人。凝真法府不敢查,也属情理之中。”
“可他们连查都不敢!”
宋济安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的锋锐与不解。
“符修断后,必有布阵痕迹可循,战场残留气息、四人归途状态、时间差……诸多疑点,若真要查,绝非无迹可寻,难道那天宝衍真宗弟子,真就金口玉言,字字如律不成?”
面对许青松,他坦言之说,心中对此也颇有微词。
这种事情,他从未在道院见过,理所当然认为其他宗门也不该出现。
许青松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济安,你可知权衡二字的分量?凝真法府的道统、上下数百弟子的安危前程,皆系于谨真道长一念之间。天宝衍真宗,非是一家一姓,它代表着六宗盟约,代表着据点权力核心,更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也代表着实力。”
他顿了顿,又道:“不敢,并非怯懦。有时,是更大的清醒与承受。”
宋济安默然,紧抿着唇。
师叔的话像冰冷的山泉,浇熄了他一些冲动,却也冲刷出更深沉的疑惑与不甘。
他想起席间那位长老袖袍下紧攥的拳头,想起谨真掌教报出名字时眼底深沉的暮色。
“师叔记下那四人名字,便是要……”
他斟酌着问。
“履行巡使之责。”许青松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查明据点修士陨落真相,本就是巡使分内之事。无论涉及何人。”
他忽地话锋微转:“济安,你认为符修断后,当以何法最能阻滞追敌,争取时间?”
宋济安一愣,略作思索,结合自身所学及对凝真法府符道体系的了解,答道:“当以困、幻、隔为主。布下迷踪阵,惑敌五感,辅以压制符箓限制行动,再叠土属符箓隔绝,层层设陷,迟滞追兵。若求决绝……则可能引爆本命阵盘或高阶符宝,阻敌于一时。”
“不错。”许青松微微颔首,“这正是符修断后最有效,也最可能留下痕迹的方式。若真如那四人所言,长吉道友是为掩护他们而殁……南方据点附近的某处荒野,时间过去半月,痕迹应该还未消失。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宋济安眼中精光一闪:“弟子明白了!师叔是要亲临查看战场?”
“去据点之前,先去一趟长吉道友陨落之地。”
许青松的声音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会将地点询问清楚,然后亲眼去看看那片土地,究竟还记不记得真相。”
他脚下云车撕裂层层云雾,如一道刺向南方的璀璨流星。
下方山河急速倒退,暮云合璧,山峦如黛,蜿蜒的官道尽头,一座扼守峡谷的巍峨巨城轮廓在苍茫暮色中隐隐浮现。
南方据点,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