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太平观斑驳的院墙,将最后一抹微光收束于西山。
山风寒峭,卷起阶前未化的残雪。
宋济安立在庭中,目光扫过那些刚贴上的鲜红春联与“福”字,它们在这荒颓古观里,像几簇倔强燃烧的焰火。
“师叔,”他转向静立檐下的许青松,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过后的平静,“弟子已无事了。”
许青松微微颔首,玄青道袍在晚风中拂动:“心念通达便好。明日启程,先往凝真法府一观,再赴南方据点。”
他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正酝酿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风暴,“此去路远,且慢慢行去。”
宋济安郑重抱拳:“弟子明白。”
翌日拂晓,一道云车自太平观后山悄然升起,划破铅灰色苍穹,直向东南。
云海翻腾,罡风凛冽,下方山河城池如棋盘迅疾后掠。
凝真法府所在群山,数日即至。
依旧是云雾铺阶,青玉铺阶,山门气象比许青松记忆中更显清肃。
守山弟子远远望见那身熟悉的玄青云纹道袍的身影,虽是陌生,但那面容已在法府之内流传许久,赶忙飞报入内。
未几,云雾分涌,谨真掌教率领数位长老亲迎而出。
老道长依旧头戴莲花冠,身着青紫法衣,怀抱拂尘,仙风道骨,只是眉宇间较之上次更多了几分沉凝之色。
“青寰道长!”谨真掌教朗声一笑,当先稽首,“自上次道长讲经传道,点醒我符途迷障,门下弟子无不感念云笺学师之恩。今日道长驾临,实乃凝真法府之幸!”
“谨真道长言重了。”许青松还礼,神色平和,“小道此番乃赴据点公干,途经宝府,特来叨扰一二,拜会故人。”
他目光扫过谨真身后众人,除了几位眼熟的长老,略微颔首算作招呼。
“快请入内,山中风疾。”
谨真掌教侧身相引,笑容温煦。
一路行至法府深处的“云符殿”,沿途弟子纷纷驻足行礼,目光汇聚在许青松身上,既有敬畏,亦有灼热的探究之意。
“云笺学师”的名号在凝真法府早已深入人心。
殿内短短时间内已然设宴,许青松入内后便受邀入座。
灵果琼浆,玉盘珍馐;檀香袅袅,琴音淙淙。
席位依循古礼,主宾分明。
许青松与谨真掌教并坐主位,宋济安侍立于许青松身后。
法府一众长老,还有几位弟子作陪,言谈间多围绕符箓衍化,据点魔氛,天下大势,气氛看似融洽,却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席间一位曾得许青松指点符阵之道的年轻弟子,借着敬酒之机,忍不住低声喟叹:“可惜长吉师兄未能再闻道长教诲,他于符阵一道勤勉不辍,常常摩挲道长当年留下的那道云符感悟……”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一位长老以眼神止住。
那弟子讪讪收声,退回座位,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感掠过席间。
许青松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掠过谨真掌教。
老道长正与身旁的长老低声交谈,神色如常,并未对此事说些什么。
许青松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但此刻显然不是发问的时候,轻易绕过此事,继续闲谈。
宴至亥时,月上中天。
殿外清晖流淌,殿内灯火却已显阑珊。
许青松放下酒盏,温言道:“夜已深,明日贫道尚需赶路,便不多扰了。多谢谨真道长与诸位盛情款待。”
谨真掌教忙起身:“云笺道长何须见外?府中早已备好静室,道长不妨休憩一夜,养足精神再行。”
“南方事急,不敢耽搁。”
许青松婉拒,起身离席。
众人也随之站起。
就在许青松行至殿门,即将步入月色之时,他忽然停步,回首望向身后相送的谨真掌教和几位长老,语气带着几分自然流露的关切:“说来,贫道方才席间似乎未见长吉道友?他可是接引弟子去了,或是……已调往南方据点效力了?”
话音落处,殿门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单调而突兀的清响。
谨真掌教轻叹一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身旁一位面相威严的长老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痛楚,袖袍下的手瞬间攥紧。
另一位长老则下意识地避开了许青松的目光,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玉地砖,喉结艰难地滚动。
那种死寂,沉重得如同实质的水银,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片刻后,谨真道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青寰道长……”他声音中有些喟叹,似乎很是遗憾,“长吉本是极有天赋的弟子,但上次去了据点,就没有再回来,陨落了。”
“陨落?”许青松眉峰微蹙,眼底掠过锐利锋芒,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何时?何地?以长吉道友的造诣和修为,该不会如此容易陨落才是?”
谨真掌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几缕黯然:“就在半月前……南方据点传来噩耗。非是寻常魔物,而是他们在执行一次深入探查任务时……遭遇了意外。”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据……据结伴同行的四位道友所言,他们一行五人,在归途遭遇大批魔道修士伏击围堵,形势危急万分。是长吉……长吉主动留下断后,以符阵之力死死拖住魔物,为他们四人杀开了一条生路……”
“主动断后?”
许青松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中没有太多情绪,好似只是单调的重复而已。
“正是!”
那位袖中攥拳的长老微微抬眸,声音中有些压抑,“长吉这孩子……性情敦厚,至诚至善,定是他见情势危急,舍己为人,算是不负我道门之名。”
“四人?”
许青松的目光缓缓扫过谨真掌教身后众人,最终落回谨真脸上,“敢问道长,这四人,可还安好?任务详情,据点驻守修士当有复核?”
谨真掌教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