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桃花开,人间春意盛。
“道爷,那我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张正阳抬手示意,脸上满是笑意。
“我在这儿再待上几日,预祝道爷和师兄一路顺遂,也替我多杀一些魔头。”
许青松颔首示意,同样笑着应道:“回去的时候小心些,遇到意外记得用我给你的符箓。”
宋济安则是拱手郑重一礼:“师弟,保重。”
言罢,许青松便带着他转身离去,同样还是乘着马车,但速度却比来时更慢上一些。
宋济安坐在马车之内,抬眸望向许青松时明显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下去。
许青松轻叹一声,主动开口道:“接下来,我们先去一趟太平观,然后再前往据点。”
宋济安眼眸立刻一亮:“好的,师叔。”
“若是我不说,你就不提?”
许青松似笑非笑的望向他。
宋济安沉吟片刻,摇摇头道:“会说,但可能要纠结一会儿,因为我不确定师叔是否有这个计划,若是贸然提出,或许会被师叔造成一些麻烦。”
许青松摇摇头:“你不问,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等宋济安回应,他便道:“是否影响,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有些事介于中间的时候,你更应该考虑的是,这件事是不是必须得做。”
言罢,他便挥了挥手,示意不说了,让宋济安自己思考。
宋济安的性子变化太大,也太过小心翼翼,然这种性子并非轻易能够改变的,需要一个契机,解了心中的执念。
数日之后,马车碾过未化的积雪,在通往太平观的山道上留下两道深痕。
道旁的枯枝挂着冰凌,偶有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鸣叫声划破山野的寂静。
太平观依旧孤寂地立在半山腰,比许青松上次来时更显破败。
院墙的斑驳更深,檐角的蛛网积了厚灰,连那扇曾为许青松打开又关上的大门,也歪斜着,透出几分无人打理的凄凉。
唯有庭安道长坟冢所在的后院方向,似乎被人刻意清理过,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通向那里。
许青松没有言语,只是拂袖,无形的力量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吱呀”声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落叶更深,几乎将石径掩埋,廊道扶手的灰尘厚得能写字。
宋济安跟在许青松身后,脚步沉稳,但那双总是克制着情绪的眼眸,在踏入这方萧瑟庭院的刹那,微微缩紧。
他沉默地扫视着四周,目光掠过堆满枯叶的池塘,掠过廊下结网的角落,最后定格在通往后院的那条小径上。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两人无言地穿过前院,踏上那条被清理过的小径。
后院的景象与前院截然不同,小小的池塘结了薄冰,那方亭子和高大的古树静默矗立,积雪被扫开,露出青石板地面。
一方小小的坟茔静静地卧在古树旁,坟前立着一块朴素的石碑,上面是月儿亲手刻下的四个字。
“李贤之墓”
坟前很干净,没有落叶积雪,几支早已枯萎的野花斜靠在碑前,不知是谁留下的痕迹。
一炷早已燃尽的残香插在简单的石香炉里,无声诉说着曾有的祭奠。
许青松走到墓前,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清香,他动作沉稳,点燃香火,袅袅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庭安道长,此前答应你的事小道做到了,今日来此,便是带着太平观后人宋济安前来。”
“他既是你挑选出来的,也是我挑选出来的,想来是能够继承你的遗志,也能够继承道观的遗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后院。
宋济安站在许青松身后一步之遥,身体绷得笔直。
他看着那方墓碑,看着“李贤”二字,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滚的云海。
百日坚持叩门,少年意气讨教本事的画面,与眼前这死寂的坟冢,破败的道观,以及道观灭绝的残酷现实猛烈冲撞。
许青松上完香,并未回头,只是平静道:“你在此处,陪道长说说话。”
言罢,他转身,缓步走向前院,将这片承载着沉重过往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宋济安。
聆幽悄无声息地从许青松肩上跃下,轻盈地落在古树的枝桠上,黄色的竖瞳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之声。
后院里只剩下宋济安一人,面对着冰冷的墓碑和偌大的空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宋济安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片刻之后,他动了起来,清理着周围的枯枝败叶。
而这一动就好似停不下来,他又转入道观之中,将观内的一切都整理得干干净净,好似只要这样,就能不去想这件事。
但这无疑是无用功,他做完一切以后身心完全无法平静,又在黄昏之时走到了墓碑之前,站立。
他紧抿着唇,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眼神死死钉在墓碑上,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石头,看到那个曾经温和却又充满疲惫与无奈的身影。
压抑的情绪在他胸中汹涌,冲撞,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熔岩。
那些刻意的冷静,沉稳的外壳,在这一刻,在这个象征着一切终结与起点的地方,终于出现了裂痕。
“李老道……”
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他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久违的少年称呼,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像点燃了什么。
“我回来了。”
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带着你当年……没时间也没机会教我的本事,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不再保持恭敬的距离,近乎是蹲跪在了墓碑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碑上冰冷的名字。
“我以前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在活着的时候收我为徒。”
“但后来我知道了,我听月儿说了,道观的所有事情。”
宋济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也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爆发。
“但她说完以后,我第一时间竟不是理解,而是恨,我恨那个毁了太平观的更命,也恨那个灭了道观的背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