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修道的目的就是灭了他们,但后来才知道,他们都被师叔灭了。”
“那个时候,我好似失去了目标,一时之间不知道我为何要修道。”
“长生?强大?制定规则?”
“但那些我以为都不需要,所以我很迷茫,甚至有一段时间完全失去了目标。”
“最后是师叔告诉了我,他告诉了我太平观的意义,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好多事情,只是我还没学会接受。”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不再是平日刻意维持的沉稳,而是情绪激烈起伏下的生理反应。
“但我一想到你的死,心里却难以接受。”
他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瞬间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泪落下,只是那眼底翻涌的,是极致的悲恸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你说你没时间了……说我年轻有的是时间……可你他娘的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等我再强一点!快一点!”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积雪飞溅。
那压抑已久的不甘,愤怒以及对逝者的痛惜,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选了许师叔托付因果……你选了他做那个君子不救之外的圣人。”
宋济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墓碑,仿佛在与那个逝去的灵魂对话。
“好!你选的好!他是道院行走,他担得起!但我宋济安呢?!”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太平观的传承,你的仇怨,你未了的心愿,我宋济安,愿意用命接。”
“我不是你的弟子,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是。但你看着我长大的那些时日,你教我的那些零碎道理,我记着,太平观的门楣,我宋济安扛了,它的志向,它的未来,我来担!它的道,我来传!”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也砸在他自己心上。
这是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后的呐喊,是对逝者的承诺,更是对自身命运的宣战。
他终于撕开了那层名为“克制”的伪装,将内心最炽热,最坚定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这方孤坟之前。
“我会成为合格的传人,我要让太平观的名字,不再只是墓碑上的不甘,我要让更命,让那些杂碎,血债血偿。”
“他们死了,我知道,但总归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我不会像你这般仁慈,他们死了,但像他们一样的魔道没死。”
凛冽的山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吹不散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不再是少年人的意气,而是经过时间淬炼出的,沉重而坚定的意志。
他站在庭安的墓前,如同立下了一道用生命刻下的誓言。
这些话并非是责怪庭安道长的选择,而是责怪当时自己的无知,责怪当时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在意这些事,但他就是在意,自己为何没能在那个时候扛起责任,只是责怪……自身的无能。
这是毫无意义的,他那个时候就是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呢?
但人生就是这样,在最需要能力的时候,他却并非是那个有能力的人。
遗憾,总是贯穿人生的始终。
古树枝头,聆幽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竖瞳中映着下方那个情绪激烈迸发后,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青年。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小了些许。
许久,胸中那股汹涌的情绪风暴渐渐平息,留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清明。
宋济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墓碑,深深拜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未起。
当他终于直起身时,眼眸深处那激烈的火焰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幽深而坚定的寒潭。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步伐恢复了平稳,甚至比来时更显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起了更沉重却也更明确的东西。
他或许,只是需要这样一次发泄的机会,根本不在意结果。
许青松站在前院那棵高大的古树下,负手望着远方苍茫的山峦。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宋济安走到他身后一步处停下,声音带着一丝宣泄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师叔,弟子好了。可以继续出发了。”
许青松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济安脸上,那双通红的眼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悲愤与决绝,尽收眼底。
他没有询问,只是微微颔首:“嗯。”
他抬眸扫过天边,又道:“歇息一日,既已是黄昏,便等天光再起之时再出发。”
宋济安一怔,片刻后颔首,干脆招呼一声后便去道观之内继续收拾起来。
不过片刻,他便在庭院之中立起了一张桌子,又取出红纸,开始写春联,写福字,将年节的最后一缕气息留在道观之内。
直至天黑之后,许青松方才与宋济安一同坐在了院中,桌上放着一壶酒。
宋济安难得主动喝酒,也难得的与许青松说了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心里话。
“师叔,我是不是很蠢?”
许青松倒是没想到他会用“蠢”字,只道:“不是该说很傻吗?”
宋济安摇摇头,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而后道:“其实我明白,那个时候李老道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才没有收我为徒。”
“与其说我是愤怒……”
他沉默片刻,方才悠悠道:“我更是不甘心。”
“我当时之所以缠着李老道,既和月儿有关系,其实更多的原因是,李老道和我爷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一直将他当做爷爷,所以我想的是成为他的徒弟,能够侍奉在其左右,所以我才会不甘心。”
许青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眸道:“那现在呢?”
“现在,”宋济安转眸望向道观之后,紧绷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放过自己了,以后我该做的事,并非自怨自艾,而是真正的去做该做的事。”
“年少不可得之物,或许会影响你的一生,但那该是你的动力,不该是困住你的囚笼。”
许青松起身走了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想清楚以后,做自己想做之事就好。”
许青松离开之后,宋济安依旧待在原地,独自一人喝了许久的酒。
“嗯,我会好好想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