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济安眼中冷光一闪而逝,微微颔首:“弟子明白。”
张正阳抬眸扫了宋济安一眼,他对于这位师兄其实观感一般,不过这会儿那一般的观感倒是好了不少。
马车的轨迹并未改变太多,沿着官道继续前行了一段。
数日后,途径一处颇为繁华的府城,马车并未入城,只在城外官道旁稍作停驻。
宋济安独自下车,身影没入官道旁通往府城的岔路,迅疾如一道融入雪地的青烟。
许青松与张正阳留在车上,未发一言,只听着外面风雪簌簌,聆幽抬头望了一眼宋济安消失的方向,复又闭目。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道青烟般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车上。
宋济安身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神色却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对许青松道:“师叔,事了。”
许青松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未曾多问,只道:“嗯。走吧。”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朝着凤槐的方向延伸。
又行十数日,熟悉的凤槐县城终于在望。
时近年关,还未进城,远远便瞧见城墙上,城门楼高高挂起了一串串大红的灯笼。
厚厚的积雪覆在城头瓦砾,道旁枯枝上,愈发衬得那一片片晕开的红,像极了冬日里温暖跳跃的火焰,给这萧瑟的冬景平添了许多生气。
入了城门,年节的气息更浓。
街道两旁多了不少卖年货的小摊,红纸,福字,春联,炮仗,琳琅满目。
孩童裹得严严实实,举着新得的糖葫芦,风车在雪地里追逐笑闹。
家家户户檐下也挂起了灯笼,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福”字,炊烟袅袅中,飘散着炖肉蒸糕的香气。
虽因战乱流年,世道艰辛,但这属于人间辞旧迎新的喜庆,依旧顽强地在寒风中透出暖意。
张正阳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满是新奇与感慨:“真热闹啊,比道院里过年红火多了。”
道院并无年节的说法,在修道之人眼中,一年的时间实在太短,也就外院之中会有简单的更岁灯笼罢了。
许青松望着窗外流淌而过的人间烟火,神情温和,对驾车的云魄化身道:“先去清风观。”
清风观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县城外围的山丘之上,静默地俯瞰着人间烟火。
青砖灰瓦染着雪色,更显清寂,观门开着,门庭打扫得干净。
许青松与张正阳拾级而上,步入熟悉的庭院,院内并无他人,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两人径直走向观后。
张老道的坟墓就静立在观后不远处的松林边缘,墓碑上“张岳”二字被薄雪覆盖,字迹依旧清晰。
张正阳眼眶微红,默不作声地取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
许青松上前一步,拂去碑顶和字痕上的积雪,动作轻缓。
纸钱在石炉中点燃,化作片片黑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上升。
张正阳郑重地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深深作揖:“观主爷爷,正阳回来看您了,我现在是修士了,在道院很好,您放心。”
许青松也点燃三炷香,插在旁边,望着那朴素无华的墓碑,默然片刻,轻声道:“道长,我带正阳回来了,您所挂念的小子,如今也算在道途上站稳了些许。愿您所见之道,风光无限。”
山风低徊,卷着灰烬与雪沫,仿佛无声的回应。
两人在墓前静立片刻,任由风雪沾衣。
下山入城,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便是许青松那处小小的旧宅。
推开斑驳的木门,小小的庭院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证明着时光的变迁。
屋舍依旧简陋,一桌一椅,都承载着旧日光阴。
宋济安在来的路上已然买好了红纸,此刻取出备好的红纸与笔墨。
“师叔,春联怎么写?”
“我可以写。”
张正阳眼睛一亮,自告奋勇道,他对于这些凡俗之事兴致盎然,最近也在辅修符箓,对于写字一事也有着兴趣。
不过,此处毕竟是道爷的家,所以他说的是可以。
许青松摇了摇头:“我来就行。”
他抬手握笔,心念微动,而后笔走龙蛇,一副春联和福字快速成形。
锦绣人间辞旧岁,平安喜乐度流年。
横批:福慧双臻
许青松放下毛笔,目光微动的盯着春联,似想起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人一同动手,将那饱含着祈愿的春联仔细贴上门框。
鲜红的纸映着旧木门,瞬间点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驱散了冬日的清寒。
是夜除夕。
老宅堂屋正中,简单的案几上摆了几碟熟食,果子。
聆幽蜷在火盆边的蒲团上取暖,许青松亲手煮了一壶清茶,热气氤氲。
宋济安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几只小巧的傀儡核心部件。
张正阳则趴在桌边,兴致勃勃地尝试着绘制一张简易的“五谷丰登”祈福符。
没有喧天的爆竹,也没有繁复的仪式。
只有一盏油灯、一盆炭火、一壶热茶,映着三人沉静或年轻的脸庞。
窗外,凤槐县城的上空,不时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深蓝的夜幕上绽开短暂而绚烂的光华,照亮了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蜿蜒的街巷。
家家户户透出的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许青松端起茶杯,静看窗外人间烟火明灭,宋济安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向那偶尔亮起的夜空,张正阳画完最后一笔,也抬起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新年安康。”
许青松的声音平和,融在温暖的空气里。
“新年安康!”
张正阳响亮地应和。
宋济安亦颔首低语:“师叔、师弟,新年安康。”
聆幽动了动,跃上屋檐,坐在其上,黄色的竖瞳中印出烟火的光艳。
旧岁已辞,新年伊始。
小小的院落里,茶香伴着纸墨的气息弥漫。
人间灯火映着漫天霜雪,一切所求,不过平安喜乐,道途长远。
寂静中,唯有炉火哔剥,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尘世的欢笑与祈愿,构成这岁末年初最朴素的乐章。
小作者在这,诚心祝愿诸位读者:
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