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的青衣在狂暴的腥风中猎猎作响,湿漉的黑发向后狂舞,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布满红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比烈日更灼人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兴奋。
对更强者挥剑,实在是让许青松心神向往之事,也是丝毫不值得犹豫之事。
他甚至没有去看岸边那些惊惶绝望的面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遮天蔽日,如同天倾般覆压而下的恐怖水墙,锁定了那浑浊浪涛中翻滚的死亡气息。
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那不屈的意志,不顾一切地疯狂灌注进那柄平凡锈剑。
剑身剧颤。
一声低沉而古老的嗡鸣自剑体深处响起,并非清越的龙吟,而是宛如沉睡的山峦苏醒,带着大地脉动的沉浑之声。
嗡!
剑光,再次亮起!
依旧不是炫目的光华,而是凝练到极致的一道灰白。
它自许青松手中递出,轨迹简单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势。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斩。
向着那排山倒海,象征着灾难与神罚的巨浪,悍然斩去。
下一刻,一道清晰,平滑如镜的切痕,自浪峰顶端,沿着灰白剑光掠过的轨迹,无声无息地向两侧豁然裂开。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斧,劈开了深海之门。
蕴含万钧之力的浊浪,竟被这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意从中硬生生切开。
轰隆!
被分开的浪墙失去了凝聚的力量,如同被斩断头颅的巨蟒,发出最后的哀鸣,沉重地向着两旁轰然溃散。
滔天的水花混杂着淤泥,断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靠近河岸的地面砸得一片狼藉,泥泞不堪。
然而那道足以将整个岸边人群碾碎吞噬的完整水墙,却在那道看似微弱的灰白剑光之下,分崩离析。
化作无数混乱的水流,失去了那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
劫后余生的人们呆立在被泥水浸透的岸边,浑身湿透,泥浆满面,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呆呆地望着那溃散的浊浪,又茫然地看向岸边那个持剑独立的身影。
许青松站在泥泞之中,身形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握着锈剑的左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鲜血顺着崩裂的伤口,沿着剑柄淌下,滴落在地面的泥水里,晕开,转瞬又被浑浊的泥水覆盖。
他缓缓垂下剑尖,剑锋上的水珠混着血珠,无声滑落。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的天空,脸上的笑容肆意。
长剑忽然崩碎,他再次举起双手,捋过额头两侧,将湿润的头发捋顺,盯着天空的双眸明亮异常。
“再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得模糊。
待眼前的一切再度变得清晰之时,他发现眼前并非什么河边,而是一片幽暗的空间,看不太分明。
只是身侧站着一个人,就像刚才幻境里面的老船夫。
就在他望过去时,老船夫也望了过来,那双淡然的眸子中掠过一丝笑意。
“剑客,你觉得这幻境有意思吗?”
许青松自然明白其是谁,拱手一礼:“见过玄龟前辈。”
顿了顿,他才回应道:“挺有意思。”
玄龟笑了笑:“你不觉得我多此一举就好,我就是想看看,你的道是什么。”
许青松摇摇头,只道:“那前辈看清楚了吗?”
“勉强。”
玄龟微微抬眸,“只向更强者出剑,不错。”
他顿了顿,脸上好似掠出奇怪的笑意:“虽是幻境,但那就是你以后可能会遭遇的事。”
“无妨的。”
许青松想起了那些,也知道当时自己心中的感受。
至少,在面对那些话语之时,他并无丝毫的失望和难过,心境甚至没有起太多的波澜。
就好似,他不需要那些人的理解,而坚定于自身想做之事,至于错对,他有着自己明确的判断,不受影响。
“我历来不喜打机锋,所以便直言与你说。”
不待许青松回应,他便继续道:“小辈们让你来见我,应是希望我能够给你些指引,毕竟我活得够长,见得够多,所以比很多人知晓的事情更多。”
“但你的情况不一样,我指引不了你什么,只能通过幻境的方式提醒你,这人啊,和我等修士其实没甚差别,总是有着自己的想法,所以很难形成同力。”
他若有所指地说了最后一句。
许青松懂他的意思,不敢说全都明白,但其中重要的意思他清楚。
今后这条道途,大概率是独行。
面对不解,面对质疑,他能够坚持下去吗?
这个疑惑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玄龟,等待着下面的话。
玄龟的声音低沉平和,在幽暗水天之间缓缓流淌:“活得够长,便总能瞧见许多有趣的事,你看。”
他抬手随意一指,那倒悬微缩的星图边缘,几颗微弱黯淡的星辰骤然亮起,投射下朦胧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