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感到钳制自己的力量瞬间瓦解,他毫不犹豫,强忍着右手指骨几乎碎裂的剧痛和肺部的灼烧感,双脚在软塌下去的巨鲶尸体上猛地一蹬。
同时,左手死死搂住怀中冰冷僵硬的女童,借着反冲之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头顶那片浑浊的光亮处,那剧烈摇晃,几乎倾覆的渡船的阴影处奋力游去。
哗啦!
许青松的头颅猛地冲破水面,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火烧火燎的肺部,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喷出的全是带着血腥味的浊水。
他左手本能地高高托举起怀中那个小小的身体,女孩微弱地呛咳着,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囡囡!”
船上传来妇人撕心裂肺,几乎变调的哭喊。
一只枯瘦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猛地伸了下来,精准地抓住了许青松托举孩子的左臂。
是那老船夫。
他不知何时已弃了竹篙,此刻大半身子探出剧烈摇晃的船舷,双脚如同生根般扎在湿滑的船板上,手臂上筋肉坟起,爆发出一股力道。
“剑客,上来哟。”
船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
许青松借着这股力量,右臂攀住船沿,用尽残存的气力,连拖带拽,终于将自己和怀里的女童一同拉上了倾侧的船板。
他浑身湿透,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几乎是滚倒在冰冷的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喉咙里全是铁锈的血腥味。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畅快的笑意,能够击杀一头这般强大的妖怪,对于剑客来说,实在是一种荣誉。
更遑论,他救了人,应也当得上一个“侠”字吧。
“我的孩子!”
妇人如同疯魔般扑过来,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孩子死死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亲吻着孩子冰冷的脸颊。
渡船还在剧烈晃动,但已不再是被巨力掀动,而是失去了撑篙的稳定。
浑浊的河面上,那庞大的鲶妖尸骸正缓缓下沉,暗红的血污如同丑陋的疮疤,在浑浊的水面迅速晕染开来,浓烈刺鼻的腥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渡船。
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妇人压抑的哭泣声,还有河水拍打船板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商人瘫坐在船板上,裤裆濡湿一片,目光呆滞地看着河面那渐渐下沉的巨大黑影和触目惊心的血污,喃喃道:“死…死了?河神老爷…死了?”
老儒生扶着船舱壁,勉强站直身体,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
他看着浑身湿透,瘫倒喘息的剑客,又看看河面上那扩散的血污,眼中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迅速堆积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祸事…天大的祸事啊!”
老儒生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嘶喊,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剑客,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你!你这莽夫!你杀了河神!你杀了镇水的河神老爷啊!”
这一声嘶喊,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
那抱着孩子痛哭的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
她下意识地抱紧孩子,连连后退,仿佛许青松是什么洪水猛兽。
角落里一直蜷缩的农妇,此刻也猛地抬起头,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她死死抱住自己的蓝布包袱,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河神…河神被杀了…完了…全完了…大水要来了…我们的田…我们的家…”
商人如梦初醒,脸上的呆滞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怨毒取代。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离许青松最远的船头,指着许青松哭嚎起来,同样是说了些关于“祸事”“河神老爷”的话语。
许青松的神色微微一僵,费劲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靠着船边,眼神颇为疑惑的扫过眼前几人。
他的心思并无任何动摇,抬手指去,只道:“你们管那东西叫河神?”
但他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回答,反而让其他人的话语停顿下来,望向他的眼神更为惊恐,还透露着深深的厌恶。
许青松笑了笑,只当这些人蠢,看不清而已。
且不说这东西是不是河神,就算是,那他也要杀。
六人瞧着他这般无所谓的模样,眼神再一次变化,从厌恶开始转为恐惧,而后更是纷纷选择退开,能距离他多远就多远。
老儒生望向他,悲从心中起:“你杀了河神,我们这河岸两边的百姓……都被你毁了啊,我们…都得死啊。”
许青松眼神却完全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总觉得此刻差了些甚。
直到,老船夫将一个酒囊递在了他的手中。
他瞧了过去,不由笑了起来。
原来是缺酒。
没错,干了这么畅快的事,虽然感觉身体已经濒临死亡,但这最畅快的时刻,怎么都不能少了酒才是。
“谢了。”
他道了一声,用牙齿扣开酒囊的塞子,而后大口饮酒,只觉舒爽。
习了几十年剑,总算有些用处了。
“剑客,你麻烦才刚刚开始哟。”
许青松闻言一怔,抬眸望了一眼撑杆的船夫,见其脸上全是无奈之色,便又望向了眼前的六人。
他们的眼神又变了,从恐惧变为了怨毒,只有那被救下的孩童一脸懵懂,其父母则是埋下了头颅。
没等他说些什么,老船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在这儿撑船好多好多年了,像这样的状况不稀奇,剑客哟,要不趁着现在,跑吧?”
“你这伤势,哪怕你手中依旧握着这柄剑,等船靠岸,你也会被人群淹没的。”
听着这番话,许青松又转首望向了河岸边,便见距离拉近的河岸边已是围了一群人,想来是被刚才河中的动静惊扰,这才聚拢到了河岸边上。
他不由勾了勾唇角,道:“我又没做错事,为啥要跑?”
老船夫盯着他,轻叹一声:“错与对,不是都靠他们的嘴吗?”
“他们说出来的,就对吗?”
话落,许青松忽然就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疼痛似乎消减了,就像回光返照一般。
他无所谓的站起身,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染血的剑,一身青色的劲装早已被血色染透,整个人都多了一丝妖异的猩红之色。
但他的神色实在坦然,甚至算得上洒脱。
下一刻,他俯身靠着船边,捧起水擦了擦脸颊,将长剑洗了洗,随意放在船上。
而后站起身,双手朝着脑后一捋,将湿润的头发捋得顺畅了一些。
“有意思。”
他畅快大笑,丝毫没有因为即将遇到的情况产生什么怀疑。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啊。”
老船夫赫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有些讶异。
“剑客,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妖怪吗?”
许青松瞥了他一眼,颔首道:“是的,第一次。”
他顿了顿,抬眸望去,笑意更甚:“我还以为,我已经是最强的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