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
“我是谁?”
待许青松回神之后,脑海中便浮现了这般疑惑。
眼前赫然变成了另一处地界,一条奔涌的河流,波涛浑浊,拍打着朽木船舷。
一股浓烈的河腥气混合着水草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愣了片刻,忽然就想了起来,垂眸望向了自己的腰间,赫然是一柄银色的佩剑。
“睡了一觉,怎地感觉忘了好多事情?”
他轻笑一声,不由自言自语的嘀咕。
“我这不是在游历山河嘛,习剑有所成,自然要将大好河山尽数收入眼中。”
他抬眸望向河流,还有那一艘缓缓靠近的孤舟,眉尖微蹙。
“不过,今日这河好生汹涌,渡河没问题吧?”
言罢,他扭头望向身侧,同他一般在等着渡河的人不多,只有六人。
未久,渡船靠岸,撑船的船夫几声吆喝,许青松便随着他们一起登上了渡船。
渡船离岸,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朽旧的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水面,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湿冷的河腥气,钻进鼻子里,黏腻得叫人喉咙发紧。
船不是新船,桐油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干裂的木纹,在宽阔得近乎无情的河面上,慢腾腾地朝着对岸那座笼罩在灰雾下的山影挪去。
船尾的老船夫,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露出筋肉虬结,布满水锈痕迹的小腿。
他面容黧黑,皱纹深刻得如同用刀在古铜上刻出来,唯有那双眼睛,异常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手中那根磨得光滑油亮的竹篙,稳稳地探入浑浊的水中,每一次有力的撑动,都让这艘吃水颇深的老渡船,挣扎着向前拱进一大段距离,在身后拖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白沫。
船不大,除了许青松和船夫,还有六人挤在船舱里。
一个身着半旧青衿,愁眉苦脸的老儒生。
一对紧紧依偎,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夫妇,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个三四岁,吮着手指懵懂无知的女童。
一个背着沉重包袱,眼神惊惶四处乱瞟的商贾。
还有一个面黄肌瘦,蜷缩在角落的农妇,怀里抱着个打补丁的蓝布包袱,里面大概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
“小哥,剑看着挺利索,”
船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水声风声,带着一种积淀了无数岁月的沙哑沉缓,目光落在许青松悬于腰侧的那柄剑上。
那剑鞘黯淡无光,蒙着层薄灰,鞘口处隐隐透出一点暗沉的铁色。
“可是行侠仗义的剑侠哟?”
许青松正凭舷望着远处水天相接,混沌难辨的界线,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冰冷的剑柄。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柄剑已陪伴他走过千山万水,斩断过无数荆棘。
可当他仔细去想这剑的来历,斩过何人,脑海中却记得不太清晰了,如同眼前这条浑浊无边的大河。
他扯了扯嘴角,洒然一笑:“算不得剑侠。一个伙伴罢了,壮胆防身,走远路总得带点家伙事儿。”
“哦,”船夫笑眯眯的,“那就是一名剑客了。”
“算是吧。”许青松眸光撇去,浮起笑意,“或许也会行侠,说不准呢。”
河水无声地环绕着,浑浊得几乎看不到水面下三尺。
偶有暗流涌动,船身便毫无征兆地晃荡一下,引得舱内几声短促压抑的惊呼和抽气。
沉重的压抑和无言的恐惧,如同河底湿冷的淤泥,沉甸甸地弥漫在小小的船舱之中。
只有船夫撑篙时,篙尖带起的哗啦水声,单调地重复着,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许青松瞧着最为洒脱,也不知晓旁人在恐惧什么。
“这河……”那商人神经质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听说里头不太平啊。前些日子,下游李家村祭了三牲才送走了瘟神,保佑水路畅通…”
“慎言!”老儒生猛地睁开半闭的眼,浑浊的眼珠带着一丝严厉扫向商人,“莫言怪力乱神,河伯有灵,护佑一方水土,岂是你我可妄加议论的?敬则灵,不敬则祸!”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所有人,声音虽不高,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固执腔调。
妇人搂紧了怀中的孩子,把头埋得更低,身子微微发抖。
角落的农妇把蓝布包袱抱得更紧,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
商人有些不服,但看着老儒生的神色,还是缩了缩脖子,脸上惊惶更甚,却不敢再出声。
许青松的目光从几张写满恐惧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身边浑浊得如同泥浆的河水上。
河水缓缓流淌,看似平静,却蕴着一股深沉的死气,一丝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痕迹。
他微微蹙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船身右侧的河水猛地向下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浑浊的水打着恐怖的旋涡,发出沉闷如巨兽低吼的隆隆声。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船底。
啪!
渡船像一片脆弱的枯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掀离水面。
刺耳的木板撕裂声炸响,冰冷的河水,如同倾泻的山洪,兜头盖脸地浇灌下来。
“啊!”
尖叫声瞬间撕碎了压抑的死寂!
“娘!”
那妇人怀中的女童被巨大的力量甩脱,小小的身子如同断线风筝般朝着那漆黑旋转的涡眼飞去。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向船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尖徒劳地抓向空中那抹小小的碎花衣角。
浑浊的水花炸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猛地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难以形容的巨鱼,头大如磨盘,身躯粗壮如百年古木,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褐鳞甲,每一片都反射着水光,边缘锋锐如刀。
巨大的鱼吻张开,露出布满螺旋状倒刺利齿的口腔,腥臭的涎水如同瀑布般淌下,熏人欲呕。
两盏昏黄浑浊,毫无生气的巨眼,如同灯笼,冰冷地锁定了船上渺小如蚁的生灵。
“河神爷啊!是河神老爷!”
商人瘫软在地,胯下一片湿热,语无伦次地哭嚎。
老儒生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河神显灵”的敬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囡囡!我的囡囡!”
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拼命挣扎着要跳下船去找孩子。
就在那巨鲶张开吞天巨口,裹挟着无尽的腥风浊浪,要将那无助坠向涡心的女童连同半个船身一并吞噬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