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交汇处，一幅流动的画面徐徐展开，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那是一座孤悬云海之上的险峻奇峰，峰顶罡风凛冽，吹得一位身着繁复星纹道袍的中年修士须发狂舞。
他面容清癯，眼神狂热得近乎燃烧，十指翻飞如电，身前悬浮着数千枚流转不休的星辰玉筹，正疯狂推演着一幅庞大复杂的立体星图。
“那是大罗星枢宗立宗之前的掌教，惊才绝艳，尤擅周天星辰易数。”
玄龟声音平淡无波。
“他算尽星辰轨迹，妄想窥探天命流转之秘，补全宗门至高秘典……推演到了最后关头，周身窍穴齐开，引动九天星河本源之力倒灌而下……”
画面中，那修士脸上的狂热依旧，但七孔却开始流血。
轰！
庞大的星图猛地爆发出万丈毫光，旋即向内疯狂塌陷，无数星辰玉筹瞬间化为齑粉。
九天之上，一道纯粹由星辰本源凝聚的毁灭光柱，如同神罚之矛，无视一切空间阻隔，精准无比地贯穿而下。
光柱及体，那修士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投入炽阳的冰块，在刺目的星芒中无声无息地湮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孤峰峰顶，只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漆黑坑洞，罡风呼啸灌入，发出呜咽之声。
“惊才绝艳，算无遗策，但唯独算不到自己的死。”
玄龟轻轻摇头，指尖再次一点，画面变幻。
这一次是茫茫戈壁，黄沙漫天，一个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身，筋肉虬结如龙，周身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
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锯齿巨刃，刀口卷刃，鲜血淋漓。
四周沙地上，遍布着上百头小山般的狰狞妖物残骸，血流成河，将黄沙染成一片粘稠的褐红。
“上古体修一脉最后的嫡传，石破天。”
玄龟顿了顿，“天生神力，肉身堪比法宝雏形，初入金丹境便几近同境无敌，狂猛无俦，性情更是暴躁如火，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可惜，太过刚直，不知变通。为护几个遭妖物围困的凡俗村落，硬撼妖族之中的一位天妖之王……斩妖数百，不落下风，力竭后被那妖王隔空一指，点碎了心脉。”
画面定格在黄沙深处，那魁梧汉子拄着巨刃，怒目圆睁，挺立于尸山血海之中，身躯却已僵冷如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沙尘。
那不屈的姿态，宛如一座亘古矗立的悲怆战碑。
玄龟的目光投向第三道光柱。
画面中是一座清幽至极的寒潭，潭水碧绿幽深，寒意刺骨。
潭边青石上，盘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容颜清丽绝伦，气质空灵若雪峰幽兰。
她膝头横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玉琴，纤纤玉指轻轻拨动，没有发出丝毫乐音，周身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灵力漩涡缓缓旋转，牵动着寒潭水面上丝丝缕缕凝聚的天地灵机，肉眼可见地融入其体内。
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遭草木随之起伏，气息纯净悠长，修为精纯凝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素心仙子，天生近道，百年结婴，所修《太素清虚诀》更是直指大道本源。”
玄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太追求圆满无瑕的道途，力求每一缕灵力都精纯圆融，不容半分杂质，不肯轻易破境。最终极致的天资却就这般浪费而去，耗尽了寿元，枯坐于此寒潭边，一身精纯至极的灵力消散于天地，反哺了这方寒潭，使其灵机更盛，滋养了无数后来者。也算另一种圆满吧。”
三幅画面缓缓淡去，倒悬的星图恢复如常。
幽暗的空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唯有下方墨玉重水那凝滞却磅礴的脉动，以及上方星图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清晰可闻。
那几颗曾亮起，又复归黯淡的星辰，仿佛无声诉说着什么。
这些画面中预示的时间实在久远，若非玄龟活得实在长，记住了，很可能这些惊才艳艳的人连一个名字未曾留下。
玄龟的目光转向许青松，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视紫阙宫中那颗锐气冲霄的剑心。
“天赋异禀者，如过江之鲫，又如这星图之上的璀璨星辰，或耀眼夺目一时，或划破长空留下绚烂轨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万古沧桑的平淡。
“然而，活得长，本身也是一种道，活得够长，熬死了那些天赋远超于我的，熬过了那些足以让星辰崩灭的大劫……熬到最后，我这个当年平平无奇，并不如何出挑的生灵，反倒站在了这里。”
他低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自己庞大无边的龟甲上，那上面记录着天地变迁的古老纹路缓慢明灭。
“活得长，是天赋，也是选择，更是一种……莫名其妙却实实在在的胜利。”
许青松静静地听着，他对前人陨落也会有些许唏嘘感伤，但那是旁人的道，并非他的道。
这些故事似乎是玄龟想要告诉他什么，无论天赋高低，无论选择为何，路，终究是自己在走。
“所以，”玄龟的声音将许青松的思绪拉回，“今日你既然来了，见了，便是一场缘法。当有一份见面礼予你。”
话音落下，玄龟微微抬爪，动作看似缓慢，却引动整个幽暗空间的气息流转。
只见他庞大龟甲深处，靠近核心区域的一块不过桌面大小，色泽尤为温润，纹理也最为细密玄奥的鳞片，忽地自行脱落下来。
这片龟甲在脱离本体的刹那，骤然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碧绿光华，仿佛浓缩了整座蓬莱仙岛的草木菁华与海天灵机。
它悠悠漂浮至许青松面前，只有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触手温润如玉，细看之下，其上的纹理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衍化，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守护与推演之力。
“此乃我本源甲片之一，伴我而生，随我历劫，内蕴一丝大道本源。”
玄龟介绍道，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之物。
“佩于身，可炼化为护心鳞甲或是其他，若遇生死大劫，或可替你挡下致命一击……”
他看着许青松，目光深邃：“它更大的用处，需要你自己挖掘，待你修为日深，或可从中窥见一丝天地脉络，洞悉些许因果先机，也可能有其他用途，当然，能否有所得，看你自身造化。此为赠礼其一。”
许青松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这片温润如玉，光华内敛的龟甲。
他躬身一礼：“谢过前辈厚赐！”
玄龟微微颔首，继续道：“这第二份礼，不在我予，而在你选。”
他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并无实物出现。
但下方那片浩瀚无垠的墨玉重水，却无声地翻涌起来，并非狂暴，而是如同沉睡的巨龙在缓缓苏醒。
粘稠厚重的水面中央，渐渐凝聚出一个深邃的漩涡，漩涡深处漆黑一片，仿佛通向未知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