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道从马车中走下,垂眸望着那片狼藉的大地,浑浊的双眸中泛起一丝不忍。
“我过去,你们在此处等我便是。”
许青松落下一句话,身形一闪而逝,落在了山下的地面之上。
他手中掐起法决,浩瀚的法力从身体周边飘荡而出,覆盖在整片战场残留的土地之上。
超度的经文从他口中缓缓而出,法力的波动随之涌上天际。
事实上,一次性超度这么宽的地界、这么多魂魄,并非真如看上去这般简单。
即使是许青松,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做到,法力的消耗也很大。
而张老道以往,不过是在一些小型战场的遗留地超度,而且也并非真的将所有魂魄都超度了。
他所绘制的那个收魂篓,能够收集的魂魄实在有限,或许需要来来往往十多次才能将一处小型战场完全超度完。
只是张老道看得不够清晰,所以并不清楚此事,以为自己已经超度完了而已。
如此,足足一日一夜,许青松才将超度之事完成,返回了马车,又带着张老道去往另一处。
而在出行的过程中,许青松也并非单纯的赶路,时不时便会在一些风景秀丽之处停留。
走走停停,这周边留下了两人与一猫的身影。
一日清晨,薄雾未散,马车行至一处开阔山崖。
下方云海翻涌,晨光初破,将云层边缘染作金红。
张老道精神似乎好了些,浑浊的眼中映着山河轮廓,他扶着车辕,望着那片壮阔,忽地转头,眼中闪动着孩童般的亮光。
“许小子,那乘龙的事,老道现在想了,可还作数?”
许青松正望着远处,闻言微怔,随即了然,唇角勾起温和笑意:“自然作数。”
黑猫轻盈跃下,落地时身形无声舒展,膨胀,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光,巨大的龙躯盘踞山崖,龙头低垂,那双澄澈的黄色竖瞳望向张老道。
张老道望着眼前神异的黑龙,非但无惧,反而捋须长笑:“哈哈,好,好!老道今日也要做一回乘龙客!”
他扶着聆幽垂下的龙爪,倔强地爬上了龙颈与龙背相接处那平坦宽阔的鳞甲上。
他坐不惯,坚持要站着,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聆幽背上微微凸起的鳞脊。
“坐稳了。”
许青松轻声道,随即飘身落在张老道身后侧,一缕无形气机悄然护住他。
聆幽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四爪腾空,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滑入云海。
风声呼啸,吹得张老道的旧道袍猎猎作响,花白须发向后飞扬。
他挺直腰背,浑浊的双眼此刻亮得惊人,贪婪地俯瞰着脚下山河大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平原、河流、村庄皆如微缩的画卷。
风灌满他的口鼻,他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浩渺尽数纳入胸中。
没有惊呼,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被朝霞映照着,竟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许久,他才喟然长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值了…无怨亦无憾了…”
盘旋数圈,聆幽缓缓降回山崖。
张老道被许青松扶下龙背时,双腿微颤,脸上红潮未退,眼中笑意却久久不散。
踏上返程之路,到了县城入口,许青松遣走了马车。
张老道坚持要步行回去,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却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
小道童也不知是不是日日等在道观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连忙跑上前搀扶住步履缓慢的张老道。
“观主,您可回来了!”小道童声音清脆,带着关切。
“嗯,回来了。”张老道拍拍他的手,语气和蔼,“正阳,去烧壶水,泡壶…嗯,泡壶粗茶来。”
回到那小小的庭院,张老道坐在院中那张老旧的竹椅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
聆幽早已化作黑猫,安静地趴在廊下阴影里,偶尔甩甩尾巴。
张正阳端来茶壶和两个粗瓷杯,给张老道和许青松都倒上。
茶水寡淡,热气袅袅。
张老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并未喝,目光落在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张正阳身上。
“正阳,”他唤道,声音比平时更温和,“这清风观,以后就交给你了。”
小道童一愣,有些茫然:“观主,我…我还小…”
“不小了。”张老道微微摇头,眼神慈祥而郑重,“记住,观里清贫,香火随缘。但心要正,路要走稳。待人接物,多一份善念,少一分计较。若遇困顿流离之人,力所能及处,能帮则帮一把。”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泛起一丝追忆的笑意,“我留下的东西应该够你生活了,你做事也小心,想来不会有太多的问题。”
“这是许青松,以后他的话你可以全盘相信,记住了吗?”
张正阳似懂非懂,但看着老人郑重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观主!”
“好孩子。”张老道满意地笑了笑,挥挥手,“去吧,去把前殿的地再扫扫。”
小道童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一猫。
阳光斜移,将竹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老道慢慢呷了一口粗茶,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澄澈高远的天空,仿佛在看那云端之上的浩瀚景象。
他好像知晓自己要死了,许青松自从他要乘龙之时便明白了这件事。
“青松…”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对许青松说,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马上要二十九岁了吧?”
“嗯。”许青松颔首,“开了年,便是二十九了。”
“长大了,我便放心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缓缓向后靠进竹椅里,微微阖上了眼睛,像是寻常的午后小憩,脸上还带着那抹平和的笑意。
许青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静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端起自己那杯未动的粗茶。
茶水已温,入口微涩。
风过庭院,几片早枯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落,轻轻拂过竹椅旁的地面。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老人安详得如同沉睡的面容上。
茶杯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许青松垂下眼帘,将那口微涩的茶,慢慢饮尽。
庭中寂寂,唯有风声低徊。
廊下的黑猫抬起头,澄澈的竖瞳安静地望向竹椅中那再无波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