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贡院外,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放榜的锣声敲响,他挤在人群中,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搜寻,一遍、两遍……最终,那点希冀的光芒在眼中彻底熄灭。
名落孙山。
周遭的欢呼和叹息仿佛隔着一层厚壁,他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归乡的路从未如此漫长沉重。
如何面对倚门相望的妻子?
如何面对小镇乡亲期待的目光?
羞愧,不甘,失落交织,如同冰冷的铁链缠绕周身。
记忆陡然加速,画面带着不祥的预兆变得模糊扭曲。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白水镇边缘,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天边染得一片凄厉。
然而,预想中的炊烟并未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心头狂跳,发足狂奔。
冲进镇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冻结。
尸横遍地!
熟悉的邻居,慈祥的长者,嬉闹的孩童,整个小镇……房屋垮塌,地面凹陷,人们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扭曲地倒伏在街道,家门口。
他们并非死于甚袭击,而是宛若天灾一般的变化,房屋垮塌,石头砸落,地势改变……血水浸透了青石板,汇聚成小溪,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目的红光。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苍蝇的嗡鸣和浓烈的血腥味塞满感官。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阿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他跌跌撞撞冲向自己的家。
院门洞开,屋内景象更是让他肝胆俱裂,阿芷倒伏在冰冷的泥地上,一根木头刺穿了她的腹部,身下一片刺目的暗红洇开,他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
她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痛苦。
他扑过去,颤抖的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触感僵硬,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世界在眼前崩塌,旋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混着血污滚落。
那空洞的眼神,那未及降生的希望,成了刻入灵魂的烙印。
画面破碎又重组。
他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在官府衙门外跪求,在乡野间奔走打听。
终于,从那些零碎的呓语中,他拼凑出那炼狱黄昏的真相:“……天……天上打雷……着火……好多人飞……掉下来……砸……都砸碎了……”
修士,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群人。
高高在上,视凡尘如蝼蚁的人。
他继续追查,费尽了心思,也仅是听闻一个不确定的真相,是修士大战,斗法波及了小镇。
那些毁天灭地的术法余波,对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逸散,却成了降临在无辜小镇上的灭顶天灾。
他的阿芷,他未出世的孩子,镇上的数百条人命,不过是这些人争斗中,被随手碾死的蝼蚁。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残破的心。
但他却毫无办法,光是能够查到这些,就已经费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还能做甚呢?
他开始流浪,也在寻找最后一丝希望。
然希望真的出现了,在他最为绝望的深渊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黑袍笼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同寒潭,不带一丝情感。
“你的怨气,很特别。”声音冰冷,穿透骨髓,“想复仇?向那些视你如草芥的正道仙师?”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疯狂,嘶吼道:“想。只要能复仇,我什么都愿意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在所不惜。”
“很好。”黑袍人声音毫无波澜,“以你满腔怨恨为引,以这具被执念浸透的残躯为炉,我予你力量。”
“黄粱,是个好名字,一梦黄粱终成空,唯余恨火焚苍穹。代价是……你得先死一次。”
一只枯手从黑袍下伸出,点在他眉心。
一股阴冷,狂暴,充满无尽怨毒与死寂的力量瞬间灌入。
黄粱的身体剧烈抽搐变形,皮肤浮现青黑色的尸斑,指甲疯长变得乌黑尖利,儒雅的眉眼被狰狞的戾气取代……剧烈的痛苦中,属于书生的黄粱彻底死去,一具只为复仇而生的“怨尸”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那被剥离人性的痛楚,那永坠黑暗的诅咒,清晰得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