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久,便有一道身影自黑雾中显现。
其人一身灰色的长衫,中年面容上略显苍白,枯瘦的身形挺得笔直。
分明其嘴唇和皮肤都有宛若腐烂一般撕裂开来的痕迹,但整个人却依旧给人一种儒雅之感,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全是平静之色。
他一抱拳,出声道:“小生黄粱,奉命来送道长一程。”
许青松淡然一笑:“那贫道便让你再死一次,也让你魂魄去往该去之地。”
言罢,许青松的心念已是一动,一直隐蔽在暗处的霜冥倏然化为一道幽光,朝着黄粱的背心刺去。
然那黄粱只是随手朝后一挥,掌心顿时弥漫出一股血色的煞气与墨色的阴秽之气。
铿!
一声脆响,霜冥竟是被一掌打得偏开方向,还有阴秽之气缠上了剑身。
但霜冥剑身之上的符文顿时亮起,一道如墨般的雷霆闪烁,将那阴秽之气击散。
黄粱的手也并非无伤,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口,但瞬间便恢复如初。
就在他伤口恢复的同时,这片空间的外面,一头阴傀的身体顿时爆开。
许青松的本体刚好注意到了这般情况,顿时明白这便是王思远所言的转移伤害的神通,端得是厉害。
不过,本体并未着急动作,还在外围以法目观察,探索着鬼修的所在,且已通过洞微的天赋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视野转到阳神傀儡身之处,发现黄粱的强悍之处时,他已有了应对之法,正欲抬手掐离明焚天印,以纯阳火法对付这头尸傀。
但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黄粱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声音随之响起。
“小生很想与道长一决高下,但有令在身,便请道长先观此景,若是道长能够恢复清明,再与道长论生死。”
嗯?
许青松闻言只觉疑惑,但下一刹便觉周边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而他的意识也正被一个玄妙的力量拉扯。
他有些好奇对方想做甚,便未曾抵抗,任由阳神的意识陷入。
有着本体,他随时可以醒来,还有霜冥和惊蛰护体,完全不用担忧,且对方好似也没有攻击他的打算。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褪色,如同被投入染缸的素绢,瞬间浸满了粘稠而冰寒的黑暗。
许青松的意识如同溺水般沉浮,周遭鬼域的黑雾,阴风的嘶嚎,傀儡身面临的绝杀危机,一切都被这更庞大和沉重的悲怆彻底淹没。
意识猛地下坠,再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湿漉漉的青石巷中。
细雨如烟,檐角滴水敲击着石阶,空气里是小镇特有的,混合着苔藓与炊烟的湿润气息。
这并非是他的经历,显然此刻他的意识被拉入其他人的经历之中,或是幻术之法,也或是真实的记忆。
他此刻就像是完全替代了这个场景中的某人,能够看见和听见,五感都有,但却无法控制身体,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此刻他所扮演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紧握着一卷书,胸腔里充盈着一种名为希望的暖流。
今日放榜,“他”中了秀才,心中的喜悦许青松感同身受,也能知晓因何而高兴。
“他”叫黄粱,是这白水镇人人称道的读书种子,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如今总算是走出了一小步,得了秀才身份,也终于可以将那早已私定终身的姑娘娶回家了。
邻里赞许的目光,师长欣慰的颔首,心里的期待,让这小雨也变得温润。
场景飞旋,定格在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屋舍内,红烛高燃,映着窗棂上贴着的大红喜字。
他掀起盖头,烛光下是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双眸含羞带怯,正是他新婚的妻子,阿芷。
她抿唇笑着,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幸福与依赖。
“相公……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那一声轻唤,带着她惯有的柔糯,直入心扉。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许下诺言:“阿芷,等我中了举人,定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再不用这般清苦。”
窗外是静谧的夜,窗内是摇曳的烛火与交缠的呼吸,那指尖的微凉与掌心的暖意,如此真实。
画面流转,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剪影。
油灯如豆,映着他伏案苦读的身影,阿芷则在一旁安静地做女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温柔似水。
她递上一碗温热的汤水,指尖冰凉却带着暖意:“相公,歇会儿吧。”
他摇头:“不累。这次秋闱,我定要……”
话语里是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对未来的笃信。
小镇生活清贫,但夫妻相守,盼着诗书功名,日子虽苦犹甜。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构成了无声的乐章。
场景骤然变得灰暗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