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狗也连忙点头:“夫人说了,让俺们务必护好都尉周全,听候差遣。”
吕雉安排的?
陆见平心中微动。
这算是示好,还是监视?
或许兼而有之。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夜间风寒,你们可轮流进屋歇息,不必一直立于门外。”
“谢都尉体恤,俺们不冷!”王虎憨厚地笑道。
陆见平点点头,随后将马拴在院门旁的拴马石上,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棵碗口粗的榆树,叶片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树下有一方表面平整的青石板,旁边放着两个粗糙的石凳。
院子另一侧,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井轱辘上的绳索整齐地盘着。
正面是三间并排的屋舍,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侧室。
陆见平刚踏入院子,中间堂屋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交领襦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提着盏小油灯,快步迎了出来。
灯光映照下,能看出她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白皙,只是身形颇为纤瘦,襦裙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婢子阿禾,见过都尉。”少女声音细软,带着些怯意,盈盈下拜,“夫人吩咐婢子在此侍候都尉起居。”
又是吕雉的安排。
陆见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需要人打理杂务不假,但更习惯独处,尤其身怀修炼之秘,更不愿有旁人时刻在侧。
“起来吧。”他语气平淡,“夫人费心了,我这里无需贴身侍候,你且回去,替我谢过夫人好意。”
阿禾闻言,抬起头,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与不安:“都尉……可是婢子何处做得不好?夫人命婢子……”
“非你之过也。”陆见平打断她,语气稍缓,道:“只是某习惯一人清净,军中粗汉,也不惯有人伺候,你回去禀明夫人便是。”
阿禾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陆见平神情威严,终究没敢再多言,只得再次行礼,低声道:“那……婢子告退,灶间已备好热水,饭食在堂内案上,都尉自用便可。”
说完,她提着油灯,低着头,脚步有些凌乱地退出了院子,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陆见平看着她离去,心中并无波澜。
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深知自己的路与众不同。
侍女在侧,或许能提供生活便利,但也意味着多了一双眼睛,在他尚未拥有足够实力前,独处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闩好院门,先来到水井边,打上一桶凉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脸和手,冰凉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驱散了不少疲惫。
走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
一张矮案,几个蒲席,一个堆放杂物的木架,墙上挂着一柄装饰用的旧剑。
矮案摆着一个陶制的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还有些温热的粟米饭,一碟腌渍的菘菜,还有几片干肉。
陆见平快速吃完,将碗碟收起。
而后走向左侧那间作为寝室的侧室,室内只有一张木榻,铺着干净的草席和粗布被褥,一个充当枕头的布囊,一个置物的矮柜,再无他物。
陆见平盘膝在榻上坐下,闭目凝神。
一日忙碌,诸事纷扰,此刻终于得以清静。
他缓缓运转《养炁篇》,然而,片刻之后,他心中便是一沉。
这下相城内的炁,实在太稀薄了。
城市喧嚣,人气驳杂,远不如山野自然之地适合吐纳修行。
“算了,修炼也无用。”陆见平睁开了眼睛,起身走出院外,望着满天的星辰发起了呆。
属性点暂时是薅不着了。
刘邦去了薛城,短期内难有历史事件发生在他这个留守之人身上。
修炼又因环境所限,进展缓慢。
按这个速度,要晋升凝神,不知还要等多久?
“必须想办法加快修炼速度……或者,寻找获得属性点的途径。”
也不知,阿壮怎样了?
还有兮、小石、小虎崽、阿波罗...
....
另一边,县衙后宅。
阿禾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陆见平驱离她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尚未歇息的吕雉。
吕雉正就着灯火翻阅几卷简牍,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阿禾清秀却带着惶恐的小脸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放下笔,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道:“陆都尉都说了些甚?你且细细道来。”
阿禾连忙又将陆见平的话复述了一遍,连他体恤王虎陈狗的话也没敢遗漏。
吕雉听完,挥了挥手:“你且下去歇息吧!今夜之事,不必对外人言。”
“唯。”阿禾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吕雉独自坐在案后,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边缘。
“如此年轻貌美的侍女,主动送上门去侍候起居,他竟毫不犹豫便拒绝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疑惑,“这阿禾虽出身寒微,但模样确实周正,身段纤细,我见犹怜……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竟能丝毫不为所动?”
“言称习惯清净,不惯人伺候……此理由倒也说得通,军中悍卒,多有怪癖。”吕雉缓缓分析着,“可他拒绝议婚,又驱离侍女,皆是对女子疏远之举,观其言行,并非不晓人事的懵懂少年,行事自有章法,胆魄亦足……”
她想起沛县那夜,马背上那不经意间触碰到坚硬……既有反应,又为何....莫非……
吕雉轻轻摇头,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甩开。
毕竟她已年老色衰,加之育有子女,哪里及得上那些年轻貌美的待嫁淑女?
“或许……他真的只是心志坚毅,一心只想建功立业,无心他顾?”吕雉试图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又或者,他身世孤苦,对家之一字,心有抵触,不愿轻易接纳旁人靠近?”
思来想去,似乎后两种可能性更大些。
毕竟,若他真对自己有非分之想,那夜在沛县,有太多的机会了,但他都守住了分寸,事后也无纠缠,今日议事,更是恭谨守礼,毫无异状。
“罢了。”吕雉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日久自见,眼下他既肯用心办事,护卫周全,便先用着,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夜更深了。
下相城在秋夜的寒风中沉沉睡去。
城头的火把,明灭不定,巷中巡夜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敲在这凝固的夜色里。
而远在百里之外,刘邦正带着他的三十亲骑,在星月下朝着薛城方向疾驰。
未来的风暴,正在远方悄然酝酿。
风眼或许在咸阳宫阙的巅顶,或许在草泽闾阎之间,但风势所及,无人可以幸免。
乱世之中,人如草芥,飘若浮萍,你的抉择,你的爱恨,你的怒吼,你的勇力,往往只是这庞大风暴中一粒无从落定的微尘,最终仍被席卷向不可知的远方...
因为命运,它从来都不曾公平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