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之上,一艘双桅大船正溯流而上。
船身吃水颇深,船头破开浑浊的河水,荡起层层白浪。
时值深秋,两岸芦苇已是一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远处山峦如黛,天色灰蒙,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凄清的鸣叫。
吕姝推开船舱窗门,倚在一旁,看着缓缓后退的河水和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吹来的风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含着淡淡愁绪的眼眸。
一旁的侍女蕙儿正在整理行囊,见女公子这般模样,轻声劝道:“女公子,河风冷冽,当心着凉......”
吕姝似未听见,目光仍落在远处水天相接之处。
蕙儿见状,抿了抿唇,放下手中衣物,走近两步,轻声道:“女公子,再过半日,便到沛县了…您…真的要去寻主家姑母么?”
吕姝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此行名义上是去见姑母吕雉,商议婚事细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想离开淮阴这个让她心乱的地方而已。
自那日淮阴市井一别,已过旬日有余。
她本以为时光能冲淡那短暂的悸动,只可惜....并不能。
她也想不通为何会如此在意对方。
明明他模样寻常,面色黧黑,身量虽挺拔却也算不得多么魁梧英武,尚不及项庄半分俊朗....可偏偏,那人身上却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独特气质.....
项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是灼热的,但她知道,那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审视,就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玩,其中夹杂着的淫思绮念,她又岂会不知?
即便是父亲吕泽,望向她的目光也像是在称量,称量她的容貌、才情、仪态,能换来多少利益,能为吕氏增添多少筹码,其中的关切或许有,但那份属于父亲纯粹的慈爱,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独那个叫陆见平的少年不一样。
他的眼神很干净,像秋日雨后的天空那般澄澈见底。
看她的时候,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平静且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救她时,不曾挟恩图报,分别时,也未多做留恋,转身便走,仿佛她真的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吕姝喃喃自语,唇角逐渐泛起苦涩。
“女公子,起风了,关窗吧。”蕙儿再次轻声劝道。
吕姝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还想再看一眼这河,这岸,这自由的风。
因为到了沛县,她便又要回到那个精致的牢笼,穿上华美的嫁衣,准备做她的新嫁娘....
船继续前行。
等吕姝的船在码头靠岸时,已是午后。
此时的码头上正人来人往,挑夫、船工、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蕙儿扶着吕姝下船,早有吕氏在沛县的管事带人迎了上来。
“女公子一路辛苦。”管事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庞黝黑,态度恭敬,“主家姑母已在宅中等候,请随我来。”
吕姝点了点头,登上早已备好的軺车。
軺车缓缓驶过沛县街道。
沛县的街道并不宽敞,两旁的屋舍多为土坯房,间或有几间砖瓦建筑,行人多为衣着朴素,偶有孩童在街边玩耍,见到軺车经过,纷纷好奇张望...
不过一刻钟,车便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宅院不算大,门楣朴素,与淮阴吕家的深宅大院不可同日而语,但门庭打扫得干净,两侧还种着几株柿树,此时的枝头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风吹过时枝叶轻响,偶有一两颗熟透的坠在青石阶上,便“噗”的一声,溅开一小片金红的甜香。
吕姝下车时,院门正好打开。
一女子身着深青曲裾快步而出,其衣帛随步轻颤,胸前起伏如波,罗衣难掩其丰腴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