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刘邦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
他身前简陋的木案上,摊开着一卷空白的绢帛,墨砚搁在一旁,笔未蘸墨。
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等心腹将领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新近投效的张良则立于刘邦身侧稍后处,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帐内无人作声,唯有沉默!
三日前,刘邦等人便已抵达留县,满怀希望拜会这位被东阳宁君与秦嘉拥立的代理楚王景驹。
他想着,同为反秦义军,又都打着楚国旗号,借兵收复丰邑,当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
第一次拜会,景驹却称病不见,只让东阳宁君出面接待,其言语颇为客气道:“楚王新立,百废待兴,兵马粮秣皆需整顿,借兵之事容后再议”。
刘邦不死心,备了厚礼,第二日再请拜会。
这次景驹倒是见了,却只坐了半刻钟便称“头疾”,将具体事宜又推给了秦嘉。
可是,这位以勇武闻名的将领打量刘邦的眼神,简直如同一个前来乞讨的落魄亲戚。
他说得倒也直白:“沛公新失豐邑丰邑,军心不稳,此时借兵于你,若再败?岂不连累我军?不若暂且休整,待元气恢复,再做打算。”
今日的第三次求见,更是连门都未能踏入。
守门的将领冷着脸道:“楚王与诸将军正商议大事,暂无暇接见,沛公请回。”
“呵呵……”刘邦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善,大善!同举反秦之帜,共奉楚室之名,如今见我困厄,非但不援,反避若蛇蝎,此即天下豪杰之器量乎?””
樊哙忍不住怒道:“沛公!那景驹算甚东西?不过是被宁君、秦嘉所立木偶耳!彼等既闭门,某请率麾下壮士叩关而入,看何人能挡!”
“狂悖!”萧何喝道,“此乃留县,非我沛邑!彼有数万之众,而我等仅百余骑,何以强攻?”
曹参也沉声道:“樊哙,慎言,匹夫之怒,徒授秦嘉口实,正可加兵于我等!”
周勃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却终究没说话。
一直沉默的张良,此时缓缓开口:“沛公,诸位将军,良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刘邦也看向这位新投效的谋士:“子房请讲。”
“景驹不借兵,本在情理之中。”张良分析道:“东阳宁君与秦嘉拥立景驹,所图者,非是真要复兴楚国,而是要借楚王之名,行割据之实,他们想要的,是徐泗一带的地盘,是借此积聚实力,观望天下。”
他走到木案旁,手指虚点:“沛公若强盛,他们或会结盟,借沛公之力牵制秦军,但如今沛公新败,他们若借兵与沛公,若胜,功劳是沛公的,若败,那秦军下一个目标就是留县,此等如无益有损之事,他们自不肯为。”
“难道便就此作罢?”夏侯婴愤然道。
“非也。”张良摇头,“丰邑必复,然借兵此路既绝,当另寻坦途。”
“何处可寻?”刘邦盯着他。
张良抬起头,目光望向东南方向:“盱眙。”
帐中诸将都是一怔。
“项梁?”曹参反应最快。
“正是。”张良颔首,“项梁叔侄立楚怀王于盱眙,聚江东子弟,兵锋正盛,且项家与秦有国仇家恨,反秦之心最为坚决,绝非景驹、宁君、秦嘉之流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项梁素有雄心,志在天下,沛公此时去投,虽势弱,却正可显诚意,加之——”
张良看向刘邦:“项梁若欲北上与秦军决战,必倚江北为应,沛公熟稔泗水地理民情,正为其所需,以此为凭,请兵复丰,大势可成。”
帐中众人陷入沉思。
刘邦以指节轻叩木案,目光变幻不定。
投靠项梁,意味着从此要受制于人,再难独行其是,但眼下之势,若不寻一强援,莫说收复丰邑,便是自保都难。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子房所言,确有道理,只是……项梁当真容下我等?”
张良点头道:“项梁明智,多一友终强于多一敌,况沛公麾下:萧何、曹参善治政度支,樊哙、周勃勇冠三军……此皆项梁所需之才。”
刘邦闻言,缓缓点头,眼中重新有了神采:“好!那便去盱眙,投项梁!”
“还有一事。”刘邦眉头忽然皱起,“我等去盱眙,家眷如何安置?沛县虽暂安,但郡监平大军在侧,若他得知我投项梁,难保不会拿我家眷泄愤。”
于是,帐中气氛又凝重起来。
吕雉、刘盈....还有一众将领的家小,大多都在沛县,若秦军真要对家眷下手……
原打算借兵,旬日即可回返,奈何如今兵借不到,只能转投项梁,其中所耗费的时日,必不会太短。
“当遣人密接出城。”萧何沉声道,“且须迅捷,一旦我等投项梁之讯传开,秦军必有所动。”
“遣谁去为妥?”刘邦目光扫过诸将。
樊哙、周勃勇武,但需随军护卫,萧何、曹参长于政务,不擅临机应变,夏侯婴……
“沛公,”张良忽然道,“良举荐一人。”
“何人?”
“陆都尉。”
刘邦一怔:“陆平?”
“正是。”张良道,“陆都尉善射术,临事周密,不躁不矜,此番接应家眷,需兼程往返,更须防秦军游骑哨探,良以为,陆都尉当为不二人选。”
刘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子房所言有理,陆都尉确堪此任。”
他转向周勃:“周勃,你即刻传令,命陆平挑选百余精骑,轻装简从,星夜赶往沛县,接应夫人及诸位将领家小。”
他顿了顿,接着道:“接应妥当后,不必返此大营,径往东行,至下相地界候命,某自遣人接应”
“谨诺!”周勃领命。
“转告陆都尉,”刘邦目色转深,“此行首在迅捷隐秘,家室安危最重,若遇秦军,能避则避,毋得缠斗。”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