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帐篷外传来守夜士卒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随即又归于寂静。
吕雉躺在铺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那一小片黑暗,硬是睡不着。
明明她的身子乏得厉害,两条腿到现在还酸软着,小腹下方更是隐隐涨痛,可偏偏脑子清醒得很,怎么都闭不上眼。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上。
一闭眼,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想着儿时在单父县的老宅。
那时阿父还没举家迁来沛县,她还是吕家长女,每日里不过是在后院扑蝶、荡秋千,或是缠着阿母学些女红。夏日午后,她最爱躲在葡萄架下乘凉,偷吃冰在井里的瓜果,被阿母发现后,少不得一顿数落。那时日子慢,慢得她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下去。
后来,阿父为了避仇,举家迁来沛县。她记得初到沛县那日,满街都是她不认识的人,满耳都是她听不惯的口音。她躲在马车里不肯下来,是阿父把她抱出来,说:“稚儿不怕,往后这儿就是家了。”
再后来,她就认识了刘季。
那时刘季不过是沛县一个小小的亭长,整日里游手好闲,呼朋引伴,喝酒赌钱。
阿父却看中了他,说他面相贵不可言,执意要把她嫁过去。她哭过,闹过,可阿父的主意定了便改不了。
出嫁那夜,她坐在婚房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只觉往后的日子一片灰暗。
婚后的日子,果然比她想的更难熬。
刘季那人,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他的兄弟,他的酒肉朋友,他在外头的脸面,唯独没有她。
新婚后,他便总是借口公务,夜夜不归,让她独守空房,听着外头的犬吠,一夜夜睁着眼到天亮,后来她才知道,哪有什么公务,不过是和那些游侠儿喝酒赌钱去了。
她生了乐儿那会儿,他不在。
产婆急得满头大汗,她在榻上疼得死去活来,他却在外头不知哪家酒肆里喝得烂醉,等她九死一生生下孩子,派人去寻他,寻了半日,才在县东头一家酒肆里找到人,他来时满身酒气,抱起女儿看了两眼,便又走了,说是几个兄弟等着他。
后来他起兵造反……后来他在外头有了人……
念及此,吕稚悠悠长叹一声,起身喝了口茶水。
她现在所喝茶水,当然不及陆平那茶水。
陆平那晚所泡的茶水,只要一喝入身体,便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整个人暖洋洋的,不想动弹,就连冬日的寒意都被驱散。
喝过陆平的茶,再喝刘邦以前的茶水,便会觉得……索然无味。
吕雉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能这么想?
刘邦可是她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天。
可……
可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
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还可以那样。
她连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些画面,那些触感,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往她脑子里钻。
她睁开眼,望着帐篷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不知过了多久。
帐外传来鸡鸣声。
吕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坐了起来,浑身虽然依旧酸软,但精神却意外地好,没有半分困顿。
难不成是那茶水的余韵还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
穿到一半,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只见衣领内侧,不知何时竟沾了一小块污渍,那污渍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许是昨夜不小心溅到的茶水。
她连忙把衣领翻过来,换上另一件干净的。
穿好衣裳,她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天色微明。
营地中已有早起的人影在走动,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生火做饭。
队伍用过朝食,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
陆见平策马走在最前头,那姓庄的老行商依旧坐在牛车上,时不时探出头来指路。
队伍缓缓前行,往砀郡方向而去。
吕雉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枯草和冻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心上慢慢磨着。
她原想趁这功夫睡一会儿,可脑子偏不肯安生,她索性睁开眼,掀开帘子,让冷风吹进来。
风扑在脸上,带着冬日旷野特有的干冽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想把这股凉意吸进肺里,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可刚吸到一半,她又想起了别的——
昨夜喝了那般多的茶水……吕雉的眉头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