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粗壮如柱的手臂猛然向内合拢,竟是要将陆见平整个人箍入怀中。
这是角抵中最凶险的杀招,一旦被项羽双臂合围,便如被巨蟒缠身,任你力大无穷也休想挣脱。
陆见平双臂外撑,死死抵住,脚下的浅沟越蹬越深。
随着项羽双臂的缓缓发力,合拢之势愈来愈近。
五寸......
三寸......
二寸......
就在距离仅剩一寸之时,却被陆见平硬生生抵住了。
这次角力,他罕见的没有动用灵力,因为他想试试,单凭这副被灵力淬炼过的躯体,能否与这位千古霸王对角?
项羽感受到对方的抵抗,不由心头一凛。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面色涨红,双臂颤抖,却还能死死撑着,半寸不退,这般心性与力量,果非常人。
他再次将全身力气都压了上去,试图折服对方,却没想到,下一瞬,那本快合拢的手臂,竟被陆平硬生生一寸寸的撑开了。
帐中的亲卫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跟随项羽多年,见过无数号称勇武的悍将,但在少将军双臂之下却撑不过十息,便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人,非但没有落败,竟还有余力进行反击?
场中,陆见平先是撑开项羽双臂,随后大喝一声,浑身气力涌动。
项羽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涌来,下一瞬,他整个人便被被掀翻在地,重重砸落。
“砰!”
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项羽仰面躺着,望着那个喘息如牛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彩!甚彩!”
一旁的亲卫上前,要扶项羽起身,却被他抬手止住。
项羽缓缓站起,来到陆见平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道:“自我十五岁举鼎以来,军中从无敌手,今日尚是第一次,有人在角力中胜过于我。”
他顿了顿,抬头问道:“你方才一开始,没用全力?”
“少将军也未用全力。”
闻听此言,项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他转身走回案几边,拔开酒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浊酒顺着嘴角淌下,也不去擦。
“陆平,”他顿了顿,接着道:“来我麾下如何?”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变。
“来我麾下,”他重复了一遍,用低沉浑厚的嗓音接着道:“我拜你为将,领兵三千,独领一营,只受我一人调遣,你意下如何?”
“你之本事,即便将来封侯裂土分,亦有可能,又何必居于刘季麾下,做一区区都尉?”
帐中一时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少将军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招揽过任何人,更遑论许下这般重诺。
帐外夜风穿过帘隙,吹得灯火摇曳。
陆见平缓缓开口道:“多谢少将军抬爱,然,在下受沛公知遇之恩,不敢相负。”
项羽眉头微皱,问道:“可是因为那女子?”
陆见平没有答话。
“你为她劫营,为她拒我,她于你,比将军之位更重?”
“是。”
项羽看着他,缓缓握紧酒囊,皮革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可知,拒绝我,意味着什么?”
陆见平无声地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警惕,只有平静。
项羽忽然懂了,这个人不惧他。
对方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正发自本心的不惧。
项羽沉默良久。
灯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光影,那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肋的旧伤,在光晕中愈发狰狞。
“你走吧!”项羽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陆见平抱拳一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向帐门。
帐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背影。
项羽拿起干瘪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此人不为我所用……将来或成大患。”
听到这话,身旁的亲卫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道:“少将军若忧心此人,不如今夜……”
项羽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帐帘,目光深远。
杀陆平?
此人今日才助他破敌,他若此时动手,届时,麾下将卒如何看待他?
更重要的是——他能杀得了吗?
他或许能凭借人数优势围死此人,但代价呢?要填进去多少江东子弟的性命?
三百?
五百?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盘旋了一瞬,便被项羽按下。
他项籍从不惜命。
但他惜麾下士卒的命。
项羽松开酒囊,长出一口气。
“让他走。”
亲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诺。”
项羽独坐帐中,望着案几上那盏青铜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孤独而庞大。
他想起叔父项梁常说的一句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能与你比肩者,终其一生也遇不到几个。
今夜,他便遇到了一个。
只可惜,此人与他,终究不是同路人。
帐外,夜风凛冽。
陆见平从项羽亲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行出数十步后,他忽然又勒住了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项羽的帷帐还亮着灯火,那点昏黄的光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孤星悬于荒野。
陆见平收回目光。
马蹄声渐渐响起,最终融入了这苍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