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平回到己方营地时,已是戌时。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卫,对一旁的韩信道:“无事,项羽没有过于为难。”
韩信低声道:“我观楚营方向,灯火如常,并无异动,便知陆兄无恙。”
陆见平点点头,问:“兮和小石那边如何?”
开战前,他便已安排犬达带着一众伤兵和兮、小石、四小只躲入一处山坳中。
“一切无事,都已接回。”
陆见平不再多言,入帐卸掉满身血污的甲胄。
才刚换好衣衫没多久,兮便掀帘而入,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身影。
大黑被小石揣在怀里,小虎崽、阿波罗和白霜跟在犬达脚边,一进帐便四处嗅闻。
“陆大哥!”兮快步上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无事,这才稍稍放心。
这时,犬达上前行礼,将四小只的照料情况一一禀报。
陆见平点头道:“辛苦你了。”
犬达忙道不敢,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都尉,往后行军,这几只小兽……还由小人照料么?”
陆见平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近三旬的什长,此刻眼中满是期冀,像极了那些终于寻回心爱之物的孩子。
“你若愿意,以后便一直由你照料。”
犬达大喜过望,连连道谢,退出帐时,连脚步都是飘的。
......
次日天明,陆见平率部拔营。
项羽所部已先行回返,临行前遣人送来一批缴获的秦军兵甲与粮草,算是‘分功’,陆见平没有推辞,他们从薛县出来,本就是轻装上阵,这批缴获来得正是时候。
队伍一路向南,朝薛县方向行去。
时已入冬,道旁草木尽枯,被连日寒霜打蔫了叶子,垂头耷脑地伏在田埂边,旷野上难得见到绿色,只有远处几棵老槐还挑着些黄褐的枯叶,风一吹过,簌簌落几片,很快便被卷进干涸的沟渠里。
兮坐在陆见平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隔着厚厚的冬衣,其实觉不出多少温度,但她还是喜欢这样贴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半个时辰后,兮忽然从他肩侧探出头,指着远处道:“陆大哥,你看那边。”
陆见平顺着她手指望去,只看见一片赤色的山林。
“那片山林,被霜打过的。”兮顿了顿,又道:“我阿娘说过,霜染的叶子比秋染的更红,因为被冻过。”
陆见平轻轻嗯了一声。
兮也不管他应得敷衍,依然自顾自说道:“小时候我跟阿娘去县里,路过一片枫林,也是这样的红色,阿娘说,等以后我出嫁了,也要裁一身这样红的衣裳……”
说着说着,她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陆见平察觉到她环在腰间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松开缰绳,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行至午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旁歇息。
士卒们寻了块平整些的干地,埋锅造饭,喂马饮水。
犬达带着小石在一颗树旁歇息,阿波罗和白霜在枯草丛里钻来钻去,鼻头拱着地,不知在嗅什么。
小虎崽屁颠屁颠地跟在两只犬身后,有样学样地低头嗅着,不时嗅得一鼻子干草屑,仰头打了个喷嚏后,又摇头晃脑地追了上去。
陆见平坐在一块被青石上,目露笑意的看着这一幕。
这时,兮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在他身侧坐下,轻声唤道:“陆大哥,饮些热水暖暖身子。”
陆见平点了点头,接过水,浅浅饮了一口。
兮指了指前方山坳,轻声道:“那边,好像有片结冰的洼地。”
陆见平顺着望去。
只见山坳背阴处确有一小片浅洼,水面结了薄冰,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那便去看看。”说完,他当即起身。
兮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起身牵住陆见平的手。
两人沿着枯草丛生的坡地往山坳深处走,脚下是干硬的土坷垃,踩上去沙沙响。
士卒们远远望见,只当都尉巡视地形,无人上前打扰。
韩信抬眼瞥了一下,复又低头啃他的干饼。
那片洼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水深不过膝,边缘处结了薄薄一层冰,日头正午,冰面已有融化的迹象,边缘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兮蹲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冰面。
冰很薄,指尖刚触上去便破了个小洞,凉丝丝的水洇上来,她也不缩手,就那么戳着,一圈一圈把洞口扩大。
“小时候冬天,村里水塘结冰,”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在水面画圈,“我和阿弟去戳冰玩,被阿娘看见,骂了一顿。”
陆见平也在她身旁蹲下,问道:“骂什么?”
“骂我们皮痒,不怕冻掉手指头。”兮抿嘴笑了笑,道:“其实不用怕的,那冰薄得很,连手指头都淹不没。”
说完,她把手抽回来,指尖冻得有些红,陆见平将其拢在掌心里暖和。
兮没有挣脱,只是静静看着陆见平的脸,嘴角抿着浅浅的笑,梨涡时隐时现,像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杏花。
“陆大哥,”她轻声问,“薛县那边,冬天也会这么冷么?”
陆见平道:“薛县在泗水南岸,确要比此处暖些。”
兮点点头。
“那大黑应该不碍事,它最怕冷了,一入冬便总要往灶膛里钻,如今耳朵伤了,更怕冻着。”
陆见平道:“犬达会照料好的。”
兮又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挨着他,看那片残冰在日头下一寸一寸缩小,边缘洇出的水痕越扩越开。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她眉眼间,映得脸上的红霞比落日余晖更为艳丽。
陆见平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
那个蹲在墙外野藜丛中,手里还攥着几把藜叶的少女,如果他当时未曾伸出援手的话,怕是活不到这个冬天.....
以往他总觉得这些牵绊是累赘,是修行路上的挂碍。
可此刻蹲在这片枯草掩映的浅洼边,手边是初冬干冷的微风,掌心是她微凉的指尖,他忽然觉得此前的认知也不尽然对。
兮只用了数月,便踏入了那道无数人终其一生也叩不开的门。
这不是缘,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