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晚间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陆见平策马踏过浸透鲜血的泥土,朝着项羽的临时营地而去。
项羽的中军大帐设在距战场三里的一处高坡上,帐前立着数十名甲士,皆腰悬长剑,虎视眈眈。
陆见平翻身下马,帐前的亲卫上前接过缰绳。
“陆都尉,请。”传令兵侧身引路。
帐帘掀开,一股热浪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帐中燃着数盏青铜油灯,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项羽踞坐于主位,身前案几上摆着酒樽与几碟干肉,身后悬着那幅巨幅舆图,两侧数名将领侍立。
陆见平进帐,抱拳道:“沛公麾下都尉陆平,见过少将军。”
项羽没有立即应声,而是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黧黑的少年。
只见少年面容平静,并不因为自己之威名而露怯色,这是第三个能在他面前如此镇定的人。
第一个是范增。
第二个是赵空。
第三个便是此人。
这般胆色,也难怪那般勇猛。
“坐。”项羽抬手,指向左手边的席子。
陆见平依言入座,略带好奇的打量着对面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项羽。
穿越之前,他无数次在历史书上读过这个名字,也在影视剧里见过数个版本的演绎,甚至还在论坛上看过关于“项羽渡乌江”的万字架空。
但再多的后世描述,都不过是纸上的符号。
他正在见证流传千古的人物。
项羽拥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道浓眉如刀裁过,斜飞入鬓,其身躯之雄阔,竟将身后那幅巨幅舆图衬得失了比例。
他盘坐在地,给他的感觉就如同一头猛虎盘踞,气势无比摄人。
项羽端起酒樽,饮尽,搁下,而后开口道:“今日战阵,你斩旗之时,秦军阵脚大乱,李长弃军而逃,八千秦卒也因此折损过半,此战之功,你当居半。”
陆见平闻言,摇了摇头,道:“少将军率骑冲阵在先,我军不过侧翼策应,不敢居功。”
项羽看着他,道:“你不必自谦,某领兵多年,见惯了敢战的,也见惯了怕死的,单骑闯阵斩将夺旗者,亦不算少,但那是江东子弟,自小便随我项氏习练武艺,皆是以一挡十之材,你这般年纪,拥有此等武艺,不多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季从何处寻到你这般都尉?”
陆见平并不回答,反问道:“不知少将军寻某,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项羽旁边的亲卫,当即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胆,少将军所问,为何不答?”
面对项羽亲卫的呵斥,陆见平却像没听见一般,目光仍旧落在项羽面上。
项羽并不制止部下言行,自顾自斟酒。
过了片刻,他才端起酒樽,目光落在樽中酒面上,忽然道:“那对姐弟,你可识得?”
陆见平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知少将军问的是哪对姐弟?”
项羽抬眼看他。
那目光如刀,带着久经战阵者特有的压迫感,就连帐中那几名亲卫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不必遮掩。”项羽缓缓道,“昨夜我营中走失了一对姐弟,还有几只小兽,今晨斥候来报,刘季所部昨夜曾有精骑在我营外活动。”
他把酒樽放下,动作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下一瞬便会掀案而起。
“是不是你带走的?”
陆见平与他对视,大方承认道:“是。”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骤然凝滞。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见平,目光中看不出喜怒,但其身旁的几名亲卫却已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剑柄,随时做好暴起杀人的准备。
“为何?”
“那女子名兮,乃是我之家眷,他们姐弟二人本在山中安居,却被少将军麾下误以为是流民,‘请’入营中,某自当营救。”
项羽听完缘由,重新端起酒樽,饮尽,而后道:“既如此,那此事便了了!”说完,他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勿要紧张。
闻听此言,陆见平不由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项羽会借此事发作,至少也要盘诘几句,却不料这位竟主动打算揭过。
难道是打算事后进行报复?
项羽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淡淡道:“我项籍行事,虽跋扈嚣张,但一向恩怨分明,此事说过,那便不会再行追究。”
说完,他把酒樽往案上一顿,目光灼灼道:“昨夜之事说完,那便再来说说今日之事。”
陆见平挑了挑眉,问道:“今日之事?不知少将军想听些什么?”
项羽起身。
他这一站,整个帐中的空间仿佛都逼仄了几分。
那铁塔般的身躯在灯火下投出大片阴影,罩住面前的案几,也罩住了坐在案几对面的陆见平。
“某想听什么?”项羽低头看他,缓缓道:“某想听你这一身武艺从何而来?某想听你那一剑如何在万军之中斩断旗杆?某还想听你区区一都尉,如何敢在某面前这般镇定?”
“某更想试试,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帐中将领闻言,纷纷露出兴奋之色。
陆见平缓缓起身。
他比项羽矮了将近一头,身量也远不及对方雄壮,但却丝毫不惧。
“少将军想如何试?”
项羽看着他,眼中露出兴致,道:“角力,不用兵刃,只较力气,你若赢了,大可离去,但你若输了,便为我麾下驱使....”
陆见平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有胆。”项羽赞叹道,眼中兴味愈浓。
说完,他大步走到帐中空地,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为他卸甲。
灯火映照下,那具身躯如同古铜铸就,每一道肌肉线条都似刀劈斧凿,前胸后背纵横着十余道旧伤疤,最长的自左肩斜贯至右肋,那是他二十岁时与秦军悍将交战的印记。
帐中诸将纷纷后退,将中央空地让得更开阔些。
有人低声议论,语气中满是期待,他们太久没见过少将军与人角力了,江东军中早已无人敢接这项挑战。
项羽活动了一下肩臂,骨节咔咔作响,如闷雷滚动。
陆见平略沉身形,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
项羽眯了眯眼,而后猛地上前,那蒲扇般的大手朝陆见平肩头抓去。
项羽十五岁便能举鼎,二十岁后军中无人能在角力中撑过十息,这一抓他未尽全力,却也足以将寻常武卒像拎鸡仔般提起来。
陆见平不闪不避,抬手架住了项羽的小臂。
“砰!”
筋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项羽只觉自己这一抓如抓在铁柱之上,对方手臂纹丝不动,他眉头一挑,当即变抓为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朝陆见平压了下去。
陆见平脚下微沉,硬生生扛住一波又一波的巨力碾压,他脚下夯土甚至已被蹬出两道浅沟,但身形却始终未退半步。
项羽眼中光芒愈亮。
“好!”
他暴喝一声,骤然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