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院中积雪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吕雉与吕姝一同在后宅院里看雪。
两人走在院中,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姑母,你看那枝头的冰凌,像不像玉簪?”吕姝指着老树枝桠,笑着问道。
吕雉抬眼看去,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像。”
吕姝注意到姑母有些心不在焉,眨了眨眼,忽然问道:“姑母,陆都尉可曾回了?”
吕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缓缓摇头:“不曾。”
“陆都尉去了何处?”吕姝好奇道,“我听仆从说,他出城办事去了,都八九日了还未归,是去办什么要紧事吗?”
吕雉沉默片刻,道:“据他所说,是去陈县救个人。”
“陈县?”吕姝惊讶,道:“那儿不是被秦军攻破了吗?听闻陈王都遁逃了,城里乱得很,陆都尉去那里救人?救谁啊?”
“一个故人。”
“故人?”吕姝更好奇了,追问道:“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与陆都尉是什么关系?”
吕雉被问得有些烦躁,但又不好对侄女发作,只能耐着性子道:“听闻是他故友。”
“原来如此。”吕姝点点头,又追问道:“陆都尉武艺甚强,救个人应当不难,可为何这般久了还未归来?莫不是路上遇到了麻烦?还是说……救完人又去了别处?”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吕雉心中愈发烦乱。
她这几日本就心焦,被吕姝这么一问,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安不禁又翻涌了上来。
“好了。”吕雉打断她,揉了揉额角,“我有些头疼,先回房歇息了,你自己看雪吧。”
说罢,她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有些匆忙。
吕姝留在原地,满脸惊愕。
她看着姑母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纳闷,明明姑母出来的时候,心情甚好,怎么一说到了陆都尉,就忽然头疼了?
还借口身体不适回房歇息……
难道……是担心陆都尉路上的安危?又或者是她被自己问得烦了,这才躲开?
吕姝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只能是这样了。
毕竟下相城如今处境微妙,秦军虽未至,但四方盗匪蜂起,城中若无陆都尉这样的悍将坐镇,姑母难免会有所忧虑。
“定是如此。”吕姝自认想通了关窍,点了点头,也转身回房中去了。
......
傍晚,吕雉再次遣人去问。
可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仍无消息。
吕雉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城门方向。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她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听到身后传来侍女的轻声劝告:“夫人,夜深露重,该歇着了……”
吕雉最后再看了眼远处的天幕,幽幽长叹了口气,这才缓步走回屋内。
是夜。
吕雉房中,烛火已熄。
窗外夜色沉沉,偶有寒风掠过,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吕雉卧于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勉强入睡后,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她正和人对弈,只是对弈的身影并非她的夫君刘季,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
那少年五官模糊,看不清容貌,但那股气势却极其迫人。
梦中对弈的场景,便是在她如今所睡的房中。
初时,少年棋艺生疏,下棋之时尚有些踌躇,她看不下去,这才轻声引导,跟少年剖析此子下往何处该有何效果。
少年点头附和,依言而行,却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说话。
第一局,少年不幸落败,正当吕雉以为这梦准备结束时,没想到那少年竟未收手,反而重新布子,再起一局。
然而这一回,对弈之处却被换到了窗边。
窗外雪景茫茫,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室内,两人一边饮茶一边专注于棋枰之上,有了第一回的经验,少年的棋风愈发沉稳凌厉,黑子如墨龙翻腾,步步为营,每一子落下都暗含章法,直取要害。然而第二局,终究还是过于轻敌,被吕雉寻隙屠杀了大龙,导致落败。
最后一局,竟移到了院中。
茫茫白雪之上,两人对坐于石凳,四周风雪呼啸,雪粒落满肩头,可棋局却愈发激烈,少年目光专注,神色肃然,落子时衣袖翻飞,竟有几分沙场点兵的气势,而梦中的她竟然未觉得寒冷,只专心于棋局,不时会抬眼想要看清少年的容貌,可不管她如何看去,却始终无法看清,这般咄咄怪事,甚是奇也!
她自认也是棋技精通之人,可棋局下到后头,竟不如那模糊少年,他那般对弈,气象开阔,格局宏大,堪称前所未有,第三局,也因此而惜败。
她的夫君刘季便从不曾有过这般气度,向来只在室内消遣对弈,棋风也多是圆滑取巧,何曾这般……气象万千?
梦境的最末,少年忽而抬眸,隔着风雪望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如潭,仿佛有话要说。
吕雉正欲开口相问,却整个人猛地惊醒过来。
而这时,天还尚未透亮。
屋内一片漆黑,只窗外透进些微曦光。
吕雉躺在榻上,心跳得有些快。
她缓了片刻,发觉自己竟出了一层薄汗,中衣微微贴在身上,她坐起身,探手摸了摸额角,触手微湿。
“怎会如此……”
吕雉喃喃低语,心中有些懊恼。
这梦太过荒唐了!
她怎会梦到那人....?又怎会出如此之多的....汗?
要知道,她可是有夫君的.....即便做梦,也该是和自家良人才是.....且多与正事、与家中琐务相关才合理。
定了定神,她摸索着点燃榻边的油灯。
昏黄光亮映亮卧榻。
她低头看了看,榻上并无异样,只是自己出了些汗,中衣的领口处颜色略深了些。
吕雉松了口气,起身从箱笼中取出一套洁净的中衣换上,又将换下的衣物叠好放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晨风带着寒意涌入,让她清醒了许多。
窗外天色渐明。
吕雉唤来侍女,命其准备热水。
“夫人要沐身?”侍女惊讶,这才清晨,且夫人昨日才沐浴过。
“嗯。”吕雉神色如常,淡淡道:“昨夜睡得不太安稳,出了些汗。”
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去备水。
不多时,热水备妥。
县衙的的浴间颇为宽敞,以青石砌成浴池,池边有排水暗渠,冬日里,仆从会在隔壁小间烧水,以竹管引入池中。
热气蒸腾,氤氲满室。
吕雉褪去衣物,踏入池中。
温水渐渐漫过身躯,她靠坐在池壁边,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为何会做这般梦……”
她低声自问。
梦中那专注对弈的场景,那少年落子时的沉稳气度,那开阔的雪中对局……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这与她平日所历截然不同。
她的夫君刘季,年长她十五岁,为人圆融机变,善于周旋,却少有这般专注于一事的定力。
两人对弈时,刘季也多是漫不经心,走几步便谈及其他,从未如梦中那般,全神贯注,气度俨然。
若论对弈时的专注与格局,自家良人远不如那少年矣。
吕雉摇了摇头,不再深想,而后将整个人沉入水中,直到憋不住气才浮出水面,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沐浴完毕,她换上干净衣物,命侍女将染污的褥子悄悄拿去清洗。
她坐在镜前,侍女为她擦干长发,而后梳成绾髻。
“夫人,今日可要施些脂粉?”侍女轻声问。
吕雉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
第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