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1日，这个日子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赋予特殊的意义。
这天傍晚，北京邮电大学，男生宿舍3号楼412室。
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味，王磊刚从水房回来，湿头发搭在额前，一屁股坐在他那台吱嘎响的木头椅子上，熟练地按下了大脑袋显示器的电源。
“老大，别刷你那破论坛了，过来看个新鲜的。”
王磊探出半个身子道：“啥新鲜的？咱们学校的歌手大赛要拉票了？”
老四语气有点兴奋，指着屏幕：“不是唱歌，你看这个，易网的新功能，叫弹幕，说是看视频的时候，字能直接飘在画面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个本校学生自制的搞笑短剧《食堂风云》，内容粗糙，演技浮夸，讲的是男生如何在食堂打饭时智斗手抖阿姨，视频刚开始十几秒，画质勉强能看清人脸，但不影响观看。
王磊不以为意，不过还是凑了过去：
“这有啥？BBS评论不也一样看？”
就在这时，视频里饰演打饭勇士的男生刚对阿姨说出句蹩脚台词，几行半文字突然从屏幕右侧飘了进来。
【这兄弟台词念得跟我考普通话一样】
【阿姨的表情亮了，哈哈哈哈】
【前面的，你是GG还是MM】
王磊瞪大眼睛：“我靠，这字是活的？怎么弄上去的？”
老四得意地嘿嘿笑，指着视频播放器下方一个不太起眼的输入框：
“就这儿，打句话点发送就飘上去了，你看还有别人在发！”
果然，随着视频里勇士终于多打到一勺土豆烧肉，更多的文字呼啸而至：
【成功了？我晕，是真的，阿姨今天放水了】
【勇士小哥侧脸好像有点帅？求联系方式】
【剧透：下一幕他饭卡掉了，信我】
整个屏幕瞬间热闹了起来，原本单调的视频画面，被这些实时滚动的评论文字覆盖，仿佛一下子有了成千上万个隐形室友在同时观看。
同时吐槽，笑点被放大，槽点被实时戳穿，这种参与感也让宿舍里的两个单身男青年有些感叹。
王磊已经忘了他的游戏抢过老四的鼠标在输入框里敲字：
“怎么发？我也要发。”
老四又抢回来，迅速打字回应那条求联系方式的弹幕：
“你等等，我先回了这条。”
发送成功，他那行绿色的字立刻加入了飘过屏幕的队列。
“该我了该我了。”
老大再次夺过控制权，憋了半天，学着刚才看到的格式，郑重地敲下一行他认为很酷的评论：
【视频缓冲有点慢，但创意不错，我是GG，交个朋友？】
“老大你土不土。”
老四笑骂，但眼睛却紧紧跟着那些不断涌现的弹幕。
宿舍其他两个哥们也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四个人挤在电脑前，大呼小叫，偶尔为了某条妙语哈哈大笑。
老二抱着胳膊感叹道：“这易网有点东西啊，土豆网就没这个功能，外国网站好像也没有，他这是第一个啊，哪位高人弄的啊？”
“听说是北航的一个大学生干的，牵头的还是今年的新生呢。”老四解释了一句便回过头道：
“他们好像还在搞什么校园之星比赛，用这个弹幕投票，咱们要不要把隔壁宿舍唱摇滚那哥们的视频也传上去？说不定能火呢？”
王磊一拍大腿道：“搞，必须搞，肯定能火。”
就在王磊沉迷于易网的同时易网也通过口口相传的模式传播了出去，短短时间内便积累了一群年轻活力的用户。
这天回到家洗完澡许易来到餐桌前，黎吧啦先给他盛了碗汤，随口问道：
“今天公司的服务器架设还顺利吗？”
许易夹了块排骨，点点头：“新机房谈下来了，带宽也扩了，主要是弹幕那东西一上线，流量涨得有点猛。”
黎吧啦笑着，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白天偷偷看了会儿，是挺热闹的，尤其是那些比赛和唱歌的视频，满屏幕的字飘过去，跟看戏似的，有点太热闹了，偶尔也看不清画面。”
“正常。”许易扒了口饭道：
“刚开始都图个新鲜，乱糟糟的，等技术再稳点，得让运营那边出点规矩，搞个屏蔽词库，再弄个清屏或者调整密度的功能，不然真成看字儿不是看视频了。”
“嗯，有道理。”
黎吧啦给他添了点菜，又问道：“用户数现在到什么地步了？你之前不是说，光靠地推和学校合作，快摸到天花板了么？”
许易放下筷子，喝了口汤，略微沉吟一声：
“单纯学生这块，增长是放缓了，但弹幕这东西算是个破圈的点，有些社会上的年轻人，通过朋友分享或者零星报道摸过来了，虽然占比还不高，但趋势是好的。”
说到这桌子旁的手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瞧了一眼发现是蒋皎打来的，便皱着眉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失了往日的骄横，声音有些颤抖：
“许易，你现在有事吗？”
许易咀嚼着饭菜缓缓道：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在吃饭。”
“帮我个忙，”蒋皎的声音快了些：
“来中戏表导楼，快点，明天我请你吃大餐。”
“没空。”许易回答得干脆利落，又扒了一口饭。
那边的声调顿时变高：“你再不来我就死给你看！”
许易嗤笑一声：“你吓唬谁呢？”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一声轻微的杂音，过了一会儿，蒋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包里有二十万块的现金，本来是打算从楼上撒下去的，你来，这钱就给你了。”
许易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倒真是蒋皎干得出来的事，心情一糟就拿钱撒气，纯属钞票烧得慌。
他正要开口，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吃饭的黎吧啦抬起了头，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去吧，就当赚点外快回来。”
许易看了她一眼，只见黎吧啦眼神清亮，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揶揄。
他收回目光，对着话筒那端说：
“等着，要死也晚点死，我来给你收尸。”
说完，也不管蒋皎那边什么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