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看，汴河支流引水冲击着六具檀木水轮，带动七十二枚黄杨木齿轮咬合转动，中层的铜仪参照司天监浑天仪改制，缀二十八宿铜星，齿轮联动可演示月行盈缩，顶层是算架，随水力推拉排布可核算户部两税账目。
贾昌道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大号刻漏！我朝统天历尚且偶有偏差，凭这个木架子也敢妄测天象？”
许易看了一样站在旁边看好戏一般的赵宗全和沈从兴一眼，便道：
“宋清，给贾枢密讲解一下。”
“是。”面对贾昌道的眼神宋清丝毫不怕，毕竟如今他的老师可是当朝宰相，二十来岁的宰相谁能想得到啊，但是接到许易来信的时候他都以为遇见了骗子。
见到各部门大员看着他，宋清咽了口口水道：
“此物为天衍仪，是由水轮驱动，立式翻车轮，径六尺，榉木叶二十四片，急湍过三尺每息，可转千钧，接续算部处设竹节簧，遇滞即屈，演算原则是九章演数，加减乘除皆化轮齿相啮，逢十进一用‘跳齿传铃’法，极数演至九千九百九十九之积。”
“好了，直接说功效！”贾昌道不爱听这些。
宋清继续道：“我司做了三个有关军用民生的测算，一则田亩清丈，五万亩农田，耗时较人工缩短十之八九，二用市舶抽解，处理泉州单日230艘商船计税，误差不到百分之一，三算军需调配，计算二十万边军冬衣用布量，准确率在九成九以上。
“此物简直是护国神器啊！”包拯哪怕不太支持许易激进改革吗，但是不不由的为此物心醉。
仁宗却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此物耗费几何？”
“制造成本在铜钱1200贯。”
“可耐用否？”
“每日能工作六个时辰，其他时间清理水草，每旬上一次油，每年更换一次竹制件。”
仁宗点点头，而户部尚书再跟侍郎商议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欣喜。
许易倒也不奇怪，此物称作天衍仪，实际上是水力机械计算机，对这个时代而言简直是天外来物。
在玩意的技术突破在于采用了可拆卸式行星齿轮结构，比达芬奇手稿还早了四百年，可以通过调整卫星轮数量改变传动比，支持加减乘除四种运算。
在缓冲装置上采用的是水轮惯性轮，保护过载的竹簧片可以承受的极限扭矩达到15牛米。
在进位反馈上用的是铜铃共振原理，每进位触发不同音高，操作者可以通过音阶判断计算进程。
可以说先进的不得了，至于误差对比它提升的效率可以忽略不计。
得仁宗首肯之后，宋清开始指挥手下启动机器。
当算吏拨动第三档“柒“字算珠，黄铜棘轮咔嗒三声，联动装置牵动七十二齿的主传动轮，齿轮咬合声如雨打芭蕉，差速器里的竹制缓冲簧片微微震颤，溢出松香混着鲸油的温热气息。
每一次进位触发，悬在梁下的十二枚风铃便依“黄钟律“依次鸣响。
仁宗听着这声音不由的摘下的耳朵里的棉塞。
许易沉声道：“进行极值演算！”
“是！”
只见算吏开始将数字拨到最大，演算九千九百九十九乘时，整个器身发出龙吟般的低鸣，花岗岩惯性轮在底舱荡出涟漪状水波，青铜散热片泛起蟹壳青，擒纵机构的竹簧片以每息两次的频率颤动，如同正在经受雷劫的龙脊。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时，王安石在一旁翻着小册子，小声嘀咕着：
“原来是这样！”
“介甫，你在说什么？”
“我说平章高见。”
“啊？”
“韩大人，你看平章他把所有的学问都写在话本里了，算数那一节我记得，在《季汉》话本的第十六回有提到……”一边说着王安石一边翻着话本。
此时众官员不由的望向王安石，见皇帝也望了过来，王安石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王卿家，既如此，你便读一读。”
『王佐执狼毫蘸朱砂，在未央宫柱上画下奇符：“此谓等号，两边须如镜映影。”诸葛亮抚须沉吟：先生所言方程之术，可是《九章》所遗？”』
『忽见糜贞携陶罐而来，内盛雪盐如沙，笑曰：“按君所授日晒法，三成盐田已出此品。”』
……
王安石一时兴起，多读了几段，众人不由的想到，若许易的算数是对的，那么其他的东西说不定也是真的，可笑他们之前还觉得许易是不务正业，这才知道可笑的是他们自己。
众人都凑到王安石身旁让他多翻几章，而仁宗坐在张茂则带来的御凳上等着最后结果。
日跌时分，闸官降下鲨皮制的阻流板，水轮在最后三转里将结果指针精确归零。
蒸汽从檀木排气孔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凝成奇异的形状，算吏用朱砂笔在防蠹账本记下末行：
“是日核田亩七万三千顷，耗绢二百匹，得粟...”
“陛下……”宋清抱着账本正要过来回报，仁宗一摆手道：
“朕听到了”。赵祯起身望向许易道：
“晋卿为神机燕国公，赐丹书铁券，敕令三司使择吉日，于尚书省立乾坤算鼎，镌卿功于礼器，永镇国朝算学正统，授翊运推数崇化功臣号，秩超一品，班列太庙配享之次。
赐通天犀銙玉带一围，嵌斡旋造化四字，准用亲王仪制，另赐紫宸殿行走金牌，非大朝会可剑履上殿。
加食邑二千户，实封八百户，许自择汴河畔膏腴之地，赐内库金五百铤、南海明珠百斛、蜀锦千端，特准卿于京城开华夏学宫，生徒考绩优异者直送司天监任职。
拨内帑绢三千匹以资研造，岁给河工银十万两，特准调禁军弩手百人护卫河工水轮，凡涉此器文书，用紫钤封驿，驰道避让。”
“谢陛下赏。”
仁宗的意思很明了就是支持他改革了，那他花费一番功夫也算是值得的。
至于赵宗全已经转过身去，虽然对方掩饰的很好，但是许易还是能察觉出他在发抖。
半年时间许易都在忙着改革，期间余嫣然生产，得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连余老太师都从老家赶过来喝喜酒了
“日子过得真快，一年又一年。”
许易拔剑一推剑锋扫落梅梢雪，腕间一转，剑影快如闪电，那剑气仿佛舞给了前朝的裴旻，许易的剑诀应和着万家烟火在雪夜中斩出，仿佛是律令一般，空地上多了一片不下雪的区域……
这半年来改革在稳步推进，想来这个世界的大宋应该不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了。
在许易看来每个强盛的王朝都有属于它的磨刀石，正如汉之匈奴，唐之突厥，闯过了便能登顶世界王者的位置，失败则成为臣掳，这是上天给华夏的磨炼，期限一般是一百年，若一百年能熬过去便能奋发向上，一路登顶。
历史给了宋朝三次机会，可惜大宋不争气，仿佛是诅咒一般，辽国，金国，蒙古，这些南下的游牧民族一次比一次强，历史的车轮也最终将大宋吞没。
许易挽了道剑花挑开门檐上的冰棱。
刚进门小蝶便上前帮许易取下大氅，抖落上面积着的雪水。
华兰端着瓷盘轻戳如兰额头：“如儿，你一人喝了三人份的果酒，小心晚上头疼。”
如兰叼着半块栗子糕往后躲正好撞上了写春联的淑兰，幸好淑兰笔收的快，否则又是徒费功夫。
品兰举着红纸剪的骑马小人：“你们看这像不像姐夫归来的模样？”
“给我看看？”许易展开品兰的作品，余嫣然在一旁试着琴弦，看着一旁献宝一样的品兰，许易轻轻的捏了捏她的小脸，一阵琴音传来，便是一阵清越的江湖曲调，调子是许易教她的，余嫣然弹的勤，越发熟练，也跟许易记忆里的曲子逐渐重合。
他静静的欣赏正要倒水，华兰却笑着摇摇头：
“今日如儿掌茶水，官人就让他显摆显摆吧！”
如兰闻言立刻捧来冒着热气的梅子饮，发间珠花随动作轻颤，手上的盘子差点没拿稳，还好许易及时帮她托住了。
一旁的明兰闲来无事，从袖中拿出一本蓝皮册子，封皮上写着‘季汉’两个字，这本书刊印还不到一年，以前她只看过十几回连载的版本，翻开书页，明兰小声的读了起来：
『建安八年夏至，王佐以校验浑天仪为名，携大乔小乔避居会稽观星台，时值荧惑守心，城中盗匪四起，三人被困于斯地。』
『亥时三刻，王佐校准浑象时，颈后忽映暖光，小乔执灯窥视黄道带刻痕，十二道光束穿透黑暗，与水晶棱镜折射的虹彩在星图交织。』
『“先生总说光分七色，怎妾只得五彩？”大乔发簪流出的沉香漫过晷针，王佐握着她执棱镜的手轻转，紫光倏地跃上小乔锁骨：“此处缺了靛蓝。”』
明兰渐渐放慢声调，读到王佐握大乔手腕那段时耳朵变得比火还烫，这棱镜分解日光的道理却是神奇，也不知道官人怎么悟出来的学问，她突然用书册遮住半张脸，学问是好学问，偏安在什么大乔小乔身上。
如兰扔下啃了一半的杏脯，扑了过去：“定是好玩的！”她抢过书页便念出声：
『铜簧震响的刹那，满室唯剩光谱映壁，小乔赤足踏星宿方位而来，腰间磁石引得浑象微颤：“汉卿哥哥可知，你教的分光术…”尾音消融在彼此骤然贴近的鼻息间……』
如兰越念越慢，忽然啪的合上书连脖颈都泛着桃花色：
“这……这什么邪书？”
“你不知道，这是夫君的话本。”品兰不知道从哪跳出来笑呵呵的又补了句：“我阿姐也有一本，她还藏在枕头底下。”
远处的淑兰手一抖，微微叹了口气，春联还是毁了。
如兰黑溜溜的眼一转溜，便将书册揣进衣袖里：
“小六，你怎么能看这种东西呢？我没收了。”
见如兰说的义正言辞，明兰不由的哭笑不得。
但没办法，她嫁过来还是家里最小的，许易家倒不是按照嫡庶来排，而是按照过门的顺序，在她们嫁给许易之前有了四位姐姐了，她们刚好是第五个和第六个，索性还叫她们小五小六，正合她们在家里的年齿顺序。
盛明兰心思不由的流转，那天晚上明明是我先的，不过小六就小六，每次听到她的那位伟丈夫叫她小六或者六妹妹，她就觉得如同吃了蜜一般。
一念至此，盛明兰不由的朝远处许易望去，只觉得他全神贯注的样子如古井般深邃迷人，那悠然的神态感染的旁人都轻快几分，这是她在旁人身上都没有过的体验，看着看着她便呆了。
许易此刻正在作画，半刻钟的功夫，他的女人们都围了过来，待他搁笔，几女都投来赞许的眼光，哪怕是不考虑这是她们夫君做的也是一流的画作。
“官人，你就一幅画，妹妹们这么多，怎么分？”华兰出声道。
许易洒然一笑：“拿你们印玺来，一人戳一下，这画我自留着。”
几女的印玺都是许易亲自给他们刻的，每个人的样子都不同，待众人取出印玺，华兰率先在看起来与她模样有几分相似的簪花女子旁戳了一下。
因为许易别出心裁按照动物形态构拟的印章，几人戳完后画中簪花的女子便像带了几只宠物一般。
不过画中打盹的男子身旁站着的葬花女子却有一人没有。
“如儿，你的印玺呢？”
盛如兰笑嘻嘻的捉着许易的手在他手背上盖了下，印上去的红印子赫然是如兰当初所救的狸奴形状。
“好啊！我也要。”
品兰拖着许易的另一只手也盖了下，其他几女自然是不患寡患不均，都在许易手上盖上了印玺。
看着落在最后的明兰，许易一笑，露出手心，明兰蒲扇着眉毛给许易盖上了一只‘火狐’，而后亮出她手心里同样一枚的‘火狐’，许易笑着扣住她的手腕。
“快去看烟花！”
品兰和如兰率先冲出去，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明兰欲缩回的手被许易攥紧。
窗外是比满天星河还灿烂的烟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