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何事?”
“陛下,臣请立华夏学宫,广授百工之学,以便为陛下拣选人才!治理国家。”
“许平章,为国拣选人才?要知道你可是科举出身才有的三元及第的荣耀,难不成科举拣选不出人才?你这是指着我们满堂诸公的鼻子骂啊!”
赵宗全被批了一顿之后虽然暂时熄火了,但是他身后却有一人站出来望向许易,神色颇为不服。
许易望过去,此人面如发糕,正是赵宗全的小舅子沈从兴。
“沈将军骁勇善战、戍边用功,此乃武人专精之道、正如兵书阵法非文人所长,倘若今天让将军去管漕运账目,明日让将军去审刑狱冤案,将军可敢自诩事事精通?所谓术业有专攻,文武各司其职,方是正理。”
说罢许易展臂一挥,衣袖无风自动:
“本朝官员调任频繁,今日知州,明日转运使,看似历练全才,实则催生敷衍塞责之辈,精通农桑者被迫理刑狱,擅理财赋者硬掌军需,此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去年淮河水患,某官因不谙水利强修堤坝,致灾民死伤逾千,沈将军愿见此等惨剧重演否?”
说着许易向沈从兴走去,每一步都如心跳一样澎湃有力。。
“听闻将军府中妻妾相争,仆役逾矩,纵是家宅小事尚需主君主母专断内务方可平息,若依将军之见,何不令马夫管账、厨娘训兵?届时家宅倾覆恐累及赵大人声名。”
沈从兴脸色苍白可是许易依旧在输出:
“汉举孝廉而择贤能,唐行科举而破门阀,历代改制皆因时势而起,沈将军如能通读史书,当知管仲治齐专设盐铁之官,诸葛治蜀细分军屯之职,专业化古已有之,故步自封实不可取。”
说话间许易已经逼近沈从行身边,两人相距只有几尺远,沈从兴鼻尖冒汗,面对许易眼光的逼视,竟被其气势所压不敢抬头。
许易轻哼一声面向仁宗道:
“臣请设专业吏官,非为夺权,实为分君之忧!昔年太宗皇帝敕编太平御览,亦召学者专司其职,今若使精通律法者断案,通晓农事者劝课,则四海承平可期,臣一片丹心,伏请圣裁。”
“你,你……你这是动摇国本。”沈从兴以手指着许易,眼睛在朝廷大臣身上一一掠过,似乎在群臣中寻找着支持者一般。
许易并未回头,迈着官步,不急不缓的往自己的位置走:
“国本在民心,民心在实务!将军空谈祖制,可能为陛下分担州县冗务?”
看着沈从兴左右支拙的的样子附近的大臣们不由的摇摇头,何必惹那个杀才,别说你只是个武将,就算是十个御史跟许易对喷,也要被喷的唾面自干。
坐在御座上的仁宗有些犹豫,他的身体他也知道,哪怕听从许易的少食多动也不过多撑一段时间,他只是想看看大宋到底能在他手里能走到哪一步。
激烈改制他并不愿为止,可是没办法,就像许易说的,要想增强国力,压倒甚至攻灭辽夏只能大刀阔斧的改革。
不止仁宗面色纠结,哪怕是韩琦和包拯这些与许易攻守同盟的官员对现行的官职改革都有些微词,当然现在是许易主政,他们也是要给许易面子的,在朝廷上只是站在一旁不多言而已。
惟有许易这边的小将王安石对许易的建议大力支持。
见此情形,许易接着道:
“陛下,臣在金明池旁建了一个新式器物,名唤天衍仪,此物以汴河之水驱动,可一日算尽天下田亩赋税、推演星辰历法,臣请陛下亲临东郊,启此社稷神器。”
“平章建的难道不是佛塔吗?”
司马光很是好奇,他倒是听闻许易在金明池造了个数米高的东西,而且刚刚许易的话过于言辞凿凿,仿佛那些反对许易的人去了就会皈依佛门不再与他相争一样。
许易还没回话御史中丞王拱臣厉声打断道:
“荒谬!周礼有云,天子居九重以治天下,岂能为匠器所惑?先皇封禅泰山尚留非议,平章欲使陛下效尤乎?”
马上就要离休的参知政事宋庠持笏附和道:
“此物不过前朝水碓之流,何须陛下亲往?若论历法,司天监自有浑天仪,平章莫要僭越!
枢密使贾昌朝冷笑着补刀:
“平章收复燕云后,倒是越发僭越了!昔年先皇封禅尚需百官劝进九次,今日你一纸奏疏便要陛下出宫,置礼法于何地?”
许易踏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户籍册道:
“贾枢密好记性,先皇封禅时,燕云十六州沦于契丹,天下田亩不清,边饷空耗,而今燕云重归,天衍仪可厘清千万户田税,省却百万胥吏贪蠹,敢问诸公——先皇能跋涉三千里祭虚天,陛下竟不能行三十里查实政?”
仁宗指尖轻敲御案,目光扫过贾昌朝紫袍下的金鱼袋。
贾昌朝踏前一步须发皆张:
“强词夺理!陛下乃九五之尊,若有差池,你项上人头可抵得过江山社稷?”
许易拿着笏板指了过去:“去年蝗灾,因户部算错平仓存粮,饿殍遍野!若推行天衍仪必不遭此害,未有此物还可言说,此物既出,何故阻挠?贾枢密口中的社稷到底是陛下的安危,百姓的富足还是你那朱紫的乌纱?”
一番话说完满堂皆静,翰林学士欧阳修突然出列,声如清磐:
“陛下!天衍仪此名甚妙,以平章的名声向来有惊人之举,此物或能堪比张衡的地动仪,昔汉武帝亲临渭水观楼船,遂有西域凿空之举,今日陛下若行此仪,或可开千秋新局!”
贾昌朝怒视欧阳修道:“永叔!你也要学平章以术乱政吗?”
仁宗蓦然起身,转身后幽幽道:
“传旨:三日后巳时,朕协二府三司赴东郊观仪,沿途禁军戒严减半,百姓照常市易,另赐平掌金丝算盘一具,以酬算数安邦之功。”
此时正是盛夏,空气中浮动着融化的琉璃,本就燥热,结果还被许易一顿怼,保守派和沈从兴一伙人出了宫墙便钻进马车。
“多谢欧阳公仗义执言。”许易望着不远处的欧阳修正色道。
“行之,我可是拿自己给你做保,你那个天衍仪若是糊弄人的,我拼了老骨头也要把它给拆了。”
“定不会让欧阳公失望。”
寒暄一番后,许易便进了马车里闭目养神,手里有意无意的拨动着皇帝赐下的金算盘。
改革最重要的就是要动官员体制,但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官员不是木偶,他说怎样就怎样,改革终归是要人来进行的,若是第一刀太狠,这些人就得作妖了。
他选择的是渐进改革,仿照带英公务员体制进行政务官和事务官,一个掌舵,一个划桨,当然肯定不是全盘照抄,带英的事务官可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全盘照抄很可能水土不服。
制度这个东西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
他决定相对重要机构进行政事分离,至于反对声也有,就如刚才在朝上的,听到他要要下刀,那些人仿佛与他有杀父之仇一般,这还是台面上的,政策一旦施行下去,问题更多。
这也是许易急需建立华夏学宫的原因,进行科学启蒙是为一,另起炉灶是为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垫子因为惯性微微移动,许易却岿然不动,只听见马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主君,到家了!”
许易回忆了一下各项布置没有纰漏才施施然的下了车。
褪去朝服跨进垂花门,西厢里便传来棋子的噼啪声混着少女清脆的笑闹:
“五妹妹又输了,快把金瓜子交出来!
品兰的声音嗓子像炸开的栗子,脆亮中透着得意。
许易驻足望去,纱窗下,身着石榴红裙的品兰歪坐在绣墩上,指尖捏着如兰的荷包晃来晃去,活脱脱像只叼了鱼的小狸猫。
两人只顾着争闹,都没注意到许易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抱臂倚门,许易摇头轻笑道:
“昨日谁说,要做大宋第一女将军的,今日倒为了几枚金瓜子厮打?”
如兰举着空荷包跳脚:“姐夫,你快管管她,品丫头用兵法排棋子,这哪是双陆,分明是鸿门宴啊!”
品兰晃着手上迎来的金丝簪道:
“五妹妹开局前可是说了愿赌服输,你找夫君也没用,还有,我可是记得去年你还拿泥巴作茯苓霜糊弄我……”
如兰急着捂着她的嘴:“都八百年前的账了!信不信我告诉淑兰姐姐你偷穿她的西域纱衣!”
许易没说话,他注意到这个棋盘是用他的沙盘边角料制作的,恐怕是被品兰悄悄锯了当成赌具的,无奈的摇摇头,许易却没打算介入两人的争吵。
如兰虽然嘴上嚷着‘再也不和你玩了,’却把最后一块玫瑰酥推到品兰面前,只不过酥皮上还印着一个小小的牙印。
“品丫头来理账。”
廊下传来淑兰的呼喊声,两人手忙脚乱的乱藏棋子,玛瑙子圆润如球,慌乱中不少棋子顺着石桌滚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许易笑着转身,此时正是仲夏时节,蝉鸣撕扯着汴京的湿气,不过燕国公府被他改造一番,暑气都被挡在了外面。
此时东院,华兰端坐主位,面前并渐腾起冷雾,明兰倚靠在湘妃塌上,纤指捏了枚冰镇葡萄却不入口,余嫣然坐在一旁绣着婴儿肚兜,仔细看去她肚子已经显怀。
“夫君下朝了?”
最先瞧见许易的是余嫣然,只见她放下手中针线,挪动着步子朝许易走来,拿出手帕给许易擦了擦头上的汗。
“不是说了吗?有身孕了就好好休养,别到处跑!”
看着身上散发着母性光辉的余嫣然,许易小心的扶着她坐到软塌上,而后在明兰旁边坐下。
明兰往里面挪了挪身子,许易轻轻牵起她的裙角,以免丝线被细竹丝刮坏。
“你们在讨论什么呢?说与我听听?”
华兰拿着团扇摇了摇:
“今晨庄上送农货过来的时候我母亲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康家女要嫁给赵府尹儿子为妾。”
许家后院几人都知道许易跟赵宗全关系很差,再加上康姨母太遭人嫌弃,许易一家也没人拿康家当正经亲戚。
“姨妈倒是会挑梯子!”明兰捏着葡萄将要进嘴却发现枕边人一直望着她手里的葡萄。
双目对视盛明兰很快明了了对方的想法,脸上不由的变得绯红:
“我给你换一个……”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被许易擒住,不知何时,盛明兰唇上衔着的红晕居然爬上了葡萄表皮,像是染了一层薄沙一般。
捏着明兰的手腕,许易轻轻咬破葡萄,胭脂混着冰凉的甜浆漫过喉结,犹不过瘾,许易的舌尖故意扫过明兰手上残余的汁液,明兰耳尖烧的比晚霞还艳,贴着冰鉴她才好过一些。
“不必管他们,康家的事咱们不插手,但是她若是想把手插到咱们府上,有她好受的,另外,华儿,跟岳母说清楚,以后别跟康家来往了,若是岳母不听,到时候后果自负。”
见许易说的认真,华兰连连点头:“来日我亲自回去嘱咐母亲。”
许易倒是没想到这康王氏攀附起赵宗全来了,不过也好,蛇鼠一窝才好一网打尽。
三日一晃而过。
辰龙三刻,仁宗黄明伞盖自汴河虹桥缓缓移动,三千禁军铁甲映日,朱漆仪仗如血河蜿蜒。
许易率二府三司官员在河边迎驾,余光撇过去站在龙辇旁边的是按剑而立的顾廷烨。
仁宗踏辇而下:
“平身,朕这一路上听得市井童谣——”
说着赵祯忽的驻足指着不远处的高台上的青铜巨轮声调陡扬:
“汴水吞天机,铁骨算乾坤,燕国公,这便是你所言的天衍仪吗?”
仁宗携同百官走得更近些,便能听到哒哒哒的声音,走得再近些,众人看到台子上站满了小吏。
“宋清,你来给陛下讲解一下。”
“是。”宋清忙不迭的跑过来,他本在外地做官,听到许易召唤后便带着家小来到京城,他也在许易的安排下成为了这处天衍仪的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