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指着远处往这边走来的曾巩和苏洵质问许易。
许易点点头,他已经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了,且让对方得意着:
“我两袖空空,家无余财,身旁更无仆从代劳,为朋友下厨有何不可?”
这时候曾巩搀扶着苏洵也赶到了,他们见许易和另一人对峙,连忙向周围人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我听闻许小哥身世颠沛流离却有心向学,出身婴儿局却能自学成才,还不免有些感怀,以为是我文教的感召才使他脱离愚昧,没想到他只学到圣人学问的形,没学到圣人之学的神,学到了表没学到了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曾巩大致明了现场态势,望着周德昌冷哼一声。
“我想说的是许小哥适才发下宏愿说要考科举,一转头他便亲任庖厨,岂不是有辱我等名教弟子的清誉吗?”
听了周德昌的话一旁有人赞同道:“是啊?圣人都说过君子远庖厨。”
“还有后半句你怎么不说,‘忍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你倒是会断章取义的。”
曾巩望了一眼某个胡说的读书人,可是这没用,能凑到亭子前面的基本上都是家里条件不差的读书人。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半桶水晃悠的程度,家里有闲钱,读书却不甚用功,想着过来走捷径。
这些人本就不事生产,庖厨这种活在他们家都是仆人做的事他们自然是轻视了。
盛纮和韩琦都没说话,这种事他们没必要下场,他们也想看看许易是怎么应付这种场面的,而帘幕里的盛华兰也透过帘幕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眼露好奇之色。
周德昌见周围人都被他的话说动,更是得意忘形,背对着亭子对曾巩露出了轻蔑的笑,曾巩要不是还扶着苏洵,都快上前打人了。
看着周德昌这种小人得志的样子曾巩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这种人也能自称名教弟子了?
“子固兄,稍安勿躁。”许易朝曾巩挥了挥手,缓缓走到周德昌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这位周兄,你的意思是圣人说的话都是对的?”
周德昌听许易说完沉默了一会才道:“孔圣人说的自然是都是对的,但是亚圣们说的大多都是对的!”
一旁的万季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周德昌为什么这么说,毕竟儒家亚圣学说是互相矛盾的。
比如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如果一概而论比如会掉进许易的陷阱里,周德昌说话难听,但还真有几分急智呢!
至于许易,学问不过是在学堂里偷来的,还真比不上他们正统儒家弟子。
万季见周德昌快要驳倒许易,心里也隐隐感到快意,谁让盛家小娘子拒他三里之外,反而对这小子这么青睐有加呢。
万季想什么许易并不在意,实际上他也不在乎这些假读书人们的想法,不过姓周的上蹿下跳的着实有些碍眼,他望着面露喜意的周德昌道:
“你既是名教弟子,应当知道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不乏露宿荒郊野外,食不果腹的时候,甚至他也派弟子乞食过,试想之,若乞来的是生食,谁会充任庖厨?是孔夫子自己?是复圣颜回?亦或者其他弟子呢?”
许易的几个反问直接把周德昌问蒙了,什么事都不能细想,一旦想到孔圣人都做过庖厨那他刚才的话就成笑话了。
他愣在原地却不妨碍许易继续讲演:
“如人人墨守成规,那我儒学早就成一潭死水了!万世不易的只有天理,人间的一切都在变化,人不变,那么难以进步,国家不变,那么就只能慢慢腐化!”
“大胆,竟敢妄议国事?”周德昌反击道。
“无妨,本就是学子论道,何必如此严肃呢!”盛纮一番话给两人刚才的冲突定了个调子。
周德昌突然觉得自己话说漏了,因为在场的韩琦可是庆历新政的大将,许易这番话不消说,肯定说到韩琦心里去了。
那么他给许易罗织罪名岂不是……周德昌悄悄的看了韩琦一眼,见韩琦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他却不敢跟许易再争论高低了,连忙躬身道:
“许兄高论,德昌自愧不如。”说着周德昌伸出衣袖掩面而走。
看着周德昌的样子,许易摇摇头,这家伙倒是身段柔软之辈,口才有几分,不过也只能摇唇鼓舌,难堪大任。
许易刚才那番话倒不是特意逢迎韩琦,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大宋毁就毁在了祖宗之法上面了。
那么大宋的祖宗之法是什么?
是‘事为之制,曲为之防’,一个人干活恨不得放三个人监督,大宋的三冗也就是这么来的。
周德昌败走之后,周围的读书人也不得不感叹许易的口才了得,再无一人敢挑衅许易。
甚至帘幕里也传来一阵轻轻的扶掌声,许易看着帘幕方向会心一笑。
“许小郎,说的好,一谈到这个问题,这些所谓名教弟子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还罗织罪名诬陷别人,孔夫子要知道这人自称他的弟子怕是要气活过来了!”
曾巩性情刚直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这也是他多次科考却难中进士的原因。
这个时期考官都喜欢华丽的四六字骈文,但是曾巩偏不,他就要写策论文章,那自然是屡试不第了。
“许易,来,与我饮一杯酒!”
韩琦招呼着许易进亭子,见韩琦的侍从给他倒了杯酒,许易大大方方的接了过去,只见韩琦举着杯子望了过来:
“这杯酒算是我敬你父亲和他的那些同袍们的。”
韩琦深深的望了许易一眼举着酒杯一饮而尽,待放下酒杯他又叹了口气:
“你这些年颠沛流离也有我的过错,是我没照顾好你们这些遗孤,这样吧!过几日你来我府里找我,我有事要跟你细谈。”
说话间韩琦在身上摸索着,最后将腰间的玉佩取下递给许易:
“这是我的贴身玉佩,你持玉佩进来,门房不会拦你。”
盛纮朝盛华兰方向望了一眼,而后眼神在许易身上停留了一会,便默默饮酒不发一句话。
外面的读书人见韩琦把玉佩送给许易嫉妒的眼睛都快绿了。
可是他们也没办法,他们中口才最好的都被许易给驳斥走了,他们更不是许易的对手,在众人各色的眼光之下许易接着回去跟曾巩和苏洵饮酒品茶。
傍晚时分,众人准备返程,许易提着木箱子跟曾巩和苏洵并肩而走,正好遇到盛华兰准备上轿,许易将空盘子递还给彩簪:
“谢谢小娘子的点心,味道不错。”
盛华兰回头多看了许易一眼:“多谢许小哥的搭救之恩才是!”
“你们俩不要谢来谢去了,天色已晚,快回城吧。”
曾巩之所以这么急着回去是因为第二日他便要返回老家,他打算拉着苏洵和许易坐而论道。
这晚上三人都没怎么睡觉,许易是体质原因,苏洵和曾巩则完全靠茶水续命,不过也不是没收获,聊着聊着聊到大宋开国的事,苏洵和曾巩打开话茬之后许易也听到不少秘辛。
原来这个世界还是稍稍出了一点偏差,宋太宗赵光义当年兄终弟及之后,本想打辽国确立威望,没想到吃了败仗,国内人心不稳,有人造反,他只好给一些将领封爵赏金才平定叛乱。
结果世袭罔替的爵位就这么传下来了,虽然近些年朝廷有压缩勋贵权利的动作,但是依然改不了这些爵位很值钱的事实,哪怕是袁家这种,盛纮也想把女儿嫁过去。
原来是赵二的锅,许易顿时不感到奇怪了。
到了半夜,曾巩和苏洵就这一个问题争执起来,许易一边旁听,一边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吵不动的两人发现了许易的动作,都有些好奇。
“许小郎,你在写什么?”
“闲来无事,写个话本。”许易抬头望着两人说道。
“话本?”
曾巩来了兴趣,走到许易身边,拿起许易桌上的纸张,念道: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