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还是不曾平息。
从十一月上旬到十一月中旬,十来天的时间里,曹操一连接到四十多份战报,全是捷报,斩首数目从几十数百到上千不等,端的是大胜连连。
他曹某人起兵以来打过的所有胜仗都没有这次大叛乱以来将军们打的胜仗多。
可为什么叛乱就不平息呢?
为什么造反的人怎么杀都杀不完呢?
曹操陷入了纠结与内耗之中。
然后,荀彧爆发了。
荀彧实在是不能再忍耐了。
自打曹操派出三曹镇压屯田客叛乱以来,荀彧便多次反对强行镇压,主张对屯田制度进行改革,改变分田法的弊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是曹操不听,一定要剿灭这些造反者。
在曹操看来,作为统治者,从来只有他主动改错,却不能接受被人强逼着改错,若是这种事情成为惯例,以后威严何存?如何牧民?
荀彧一再反对,反而引起曹操的不满,由此拒绝面见荀彧,将他拒之门外。
然而随着战局逐渐糜烂,曹操也越发的担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听从荀彧的。
不过正如他所说的,他都是朝廷司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怎么能被迫认错、改错呢?
于是他什么也没做。
建安六年十一月十四日,荀彧强行求见曹操,未获许可的前提下强闯司空府,硬是见到了曹操,令曹操十分不快。
但是荀彧也没有顾及曹操的不快,直接将自己心头的话语倾泻而出,不吐不快。
“明公通晓世事、洞察人心,难道不知道屯田客叛乱起事的根本原因吗?只是一味的镇压、杀戮,不单单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将吾辈数年来呕心沥血攒下的屯田大业彻底摧毁!”
“当初枣祗建议以分田之术管控屯田,彧便感到担忧,官府拿走太多,夺取甚重,乃至于没有上限,屯田客埋头一年,却仍不得果腹,一两年尚可,时间一长,岂能不生异心?”
“以袁本初在河北施政之宽和,一朝为明公所败,冀州、幽州立刻烽烟四起,起事造反者多如牛毛,数不胜数,而明公以分田法治理屯田客,一朝兵败,彼等岂能不反?”
“分田法掠夺太甚,屯田客早已不堪重负,如今连续三次强征粮食,即使屯田客本不欲反,也会被迫造反,不得不反,否则便是饿死、冻死,等死,死国可乎?明公难道不知道吗?”
荀彧犀利的言辞直戳曹操的心窝子,叫曹操勃然大怒,连头疼都忘记了。
他一把甩掉手上的竹简,破口大骂,怒斥荀彧不分尊卑、以下犯上,就差把“你是主还是我是主”这句话给说出来了。
可荀彧面色不改,毫不畏惧。
“古有诤臣,义之所在,纵使君王以死胁迫,亦宁死不惧,今日彧虽然学识浅薄,也愿意效仿古之贤人,就算是死,也对得起一身所学!”
曹操被荀彧弄得极度破防,好几次想要下令把荀彧拖出去杀死,但是这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人能杀,荀彧又怎么能杀呢?
这可是他的重要合伙人、天使投资人、曹氏企业联合创始人。
更是在他的“企业”第一次破产崩溃之时力挽狂澜保住老本、又重新“注资”帮他盘活曹氏企业的救命恩人!
当初,曹操得到陈宫、鲍信、张邈等人的支持而在兖州创立自己的第一份基业,却因为性格偏激残酷和杀死名士边让一事而导致众叛亲离。
陈宫和张邈这两个原本铁杆支持曹操主政兖州的心腹亲信看穿曹操的本性,对曹操的幻想破灭,不能接受曹操的残忍嗜杀,纷纷叛离,投靠吕布,曹操的兖州基业几近崩溃,全赖荀彧、程昱为他保住翻盘的本钱。
虽然在后面他打败吕布,重新占据兖州,但是接连杀死张邈和陈宫这两个他的天使投资人、创业合伙人,导致兖州人对曹操的反感极深。
曹操在兖州实际上已经信誉破产,再也得不到本地人的信任。
能打,几乎成为他唯一可以继续占据兖州的缘由,但却不足以成为他继续亲自提领兖州的理由,他的兖州政权已经事实上崩溃,无法重组。
那个时候,是荀彧站了出来,用自己和家族在颍川郡的声望让曹操在颍川郡重新立足。
曹操遂以许县作为根据地,又迎来汉献帝刘协作为大旗,强行续上自己的名声,最终翻盘、二次创业成功。
这就是荀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