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博伊尔高地。
凌晨三点,埃德温·托雷斯被窗外的警笛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过去三天,警笛就没停过。从华雷斯那边打起来开始,洛杉矶东区的墨西哥裔社区就像坐在火药桶上。
有人激动,有人害怕,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电视,看那些边境线上的画面——美军坦克,华雷斯的废墟,还有那个叫王建军的民兵端着AK往前冲的视频,在手机里传了一遍又一遍。
毕竟,打起来,墨西哥裔…处境就很尴尬,但墨西哥人可不是逆来顺受得…很多时候会跟当地KO。
墨西哥的黑帮也是出了名的。
但今晚不一样。
警笛没走远,就在他家门口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砸门声。
“LA Police!Open the fuck up!”
埃德温从床上弹起来,他老婆一把抓住他胳膊,脸白得像纸,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大的捂着小的嘴。
砸门声越来越响。
他没来得及穿裤子,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跑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薅住他头发,把他整个人拽了出去。
他脸着地摔在门廊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疼得他喊都喊不出来。
“跪下!手放背后!快点!”
至少三个警察压在他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枪口在他后脑勺附近晃。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不知道是牙磕掉了还是舌头咬了。
“我他妈做了什么?!”他喊。
没人回答他。
一个女人在街对面尖叫。
他侧过头,看见隔壁老罗德里格斯家也被砸了门,七十岁的老头被两个警察架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拖鞋掉在台阶上。老头有糖尿病,腿肿得跟萝卜一样,走不动,被警察拖着在地上滑。
“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没做!”老头的女儿在后面哭喊,被一个警察用警棍顶住胸口,推回门里。
埃德温的头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眼睛只能看见街对面那棵老棕榈树。树底下蹲着七八个人,全是这条街的邻居,男人光着膀子,女人抱着孩子,全被勒令双手抱头蹲着。
他听见有人在用西班牙语小声念经。
“Hail Mary, full of grace...”
他听出来是老罗德里格斯的老婆。
那个老太太,每天下午在门口晒太阳,见谁都笑呵呵的,给过路的流浪狗喂剩饭。现在她蹲在棕榈树下,念玫瑰经。
“Shut the fuck up!”一个警察走过去,警棍指着她脸。
她不念了,害怕…
埃德温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墨西哥裔。只是住在这个社区,只是在脸书上转发过一条王建军的视频。
这就是他的罪。
美利坚从来没有言论自由的。
警察的搜索持续了三个小时。
埃德温家的门被踹烂了。
衣柜被推倒,床垫被刀划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摔在地上,他老婆缩在墙角,两个孩子被她护在身后,大的十一岁,小的五岁。五岁的那个在哭,被一个警察吼了一嗓子,哭都不敢哭了。
最后什么也没搜到。
当然什么也搜不到。他只是个修车工,不是民兵,不是毒贩,不是他妈的特工。
警察走的时候,带队的那个中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狼藉的样子,冲埃德温笑了笑。
“下次,别他妈乱转发了。”
门没关。
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耶稣圣心像晃了晃。
埃德温坐在地上,看着他老婆走过来,蹲下,用手擦他脸上的血。她的手指在抖。
两个孩子还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那些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隔壁,老罗德里格斯被推上警车的时候,他的脚踝扭伤了,肿得老高,走不了路,是被两个警察架着扔进车里的。他老婆在后面追,被另一个警察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裤腿。
埃德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警车开走。
街对面的棕榈树下,蹲着的那些邻居还在。
没人说话。
凌晨五点,消息开始在社区里传。
不是通过新闻,是通过WhatsApp群。那些群平常是用来通知烤肉聚会、找人帮忙修车、或者卖二手家具的。今天凌晨,全在传一件事:警察凌晨扫了博伊尔高地三个街区,抓了四十七个人。没有逮捕令,没有通知,没有任何程序。
老罗德里格斯在被抓的人里面。
他七十岁,有糖尿病,有心脏病,唯一的罪是他儿子三年前偷渡去了德州,现在在休斯顿一家餐馆洗碗,至今没被遣返。
但他儿子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七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博伊尔高地的惠蒂尔大道上开始聚集人。
一开始只有几十个。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在用手机拍视频。他们站在社区中心门口,举着牌子,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我们也是人”、“停止种族歧视”、“释放我们的邻居”。
八点,人多了。两三百人。
九点,上千人。
惠蒂尔大道被堵住了。公交车过不去,小轿车过不去,连救护车都过不去。有人开始喊口号,有人开始敲锅碗瓢盆——那是墨西哥人抗议的老传统,叫“cacerolazo”。锅碗瓢盆的声音震天响,像一场巨大的噪音交响乐。
十点,警察来了。
先是两辆警车,停在外围,用喇叭喊“解散集会,否则强制清场”。没人听。锅碗瓢盆敲得更响了。有人开始往警车扔水瓶。有人开始用西班牙语骂脏话。
然后防暴警察来了。
黑色的装甲车,一排排戴着头盔拿着透明盾牌的警察,手里拎着警棍。他们从惠蒂尔大道两头包抄过来,把人群夹在中间。
人群开始慌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有人尖叫着找孩子。一个老太太被人群挤倒,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后面的人踩在她身上过去。
喇叭里又在喊:“立即解散!否则使用武力!”
没人解散。
也没地方解散。
然后警察动了。
不是往前推,是直接冲进人群。警棍抡起来,砸在第一个人的头上,那人倒下去,血溅在旁边人的衣服上。第二个被警棍砸中肩膀,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但警察没停,又一棍砸在他背上。
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被人群挤到路边,撞在商店的铁栅栏门上,头破了,血流了一脸,他妈妈尖叫着冲过去,被一个警察用盾牌顶住胸口,推回人群里。
锅碗瓢盆掉在地上,被人踩扁。
有个年轻人在用手机拍视频,被一个警察看见了。警察冲过去,一棍打在他胳膊上,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警察又补了一脚,把手机踩烂。
“拍你妈!”
年轻人捂着手臂蹲下去,不敢动。
街角,一个墨西哥裔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她八十多了,走不动,被人群挤到墙根,又被人踩了脚。她哭着喊她女儿的名字,但她女儿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Move!”
老太太听不懂,她只会说西班牙语。
警察没再说第二遍。他抓住老太太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像拽一袋垃圾一样,往路边拖,老太太的脚拖在地上,鞋掉了,袜子也磨破了,脚趾在水泥地上擦出血。
“Ayuda!”她喊。“救命!”
没人来救她。
街对面,一个黑人青年站在便利店门口,用手机拍着这一切,他边拍边骂:
“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们干的事!八十岁的老太太!你们他妈看见了吗?!”
两个警察朝他走过去。
他没跑。他把手机举得更高。
“拍!你他妈拍!全美直播!”
警察冲到他面前,一棍打在他胳膊上。手机没掉。又一棍,打在他肩膀上。他晃了一下,还是没倒。
第三个警察从侧面冲过来,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他整个人撞倒在地。手机飞出去,落在水沟里。三个人压上去,用膝盖顶着他,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铐上。
他脸贴在地上,嘴里还在骂。
“操你们X!操你们X宗!你们他妈是美国的警察还是墨西哥的警察?!”
没人回答他。
他被拖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惠蒂尔大道。
人群已经散了。剩下的只有满地的垃圾、几只被踩掉的鞋、还有一摊一摊的血迹。
下午两点,视频开始在网上传。
第一个是那个老太太被拖走的画面。她八十多岁,白发苍苍,穿着碎花裙子,光着一只脚,被一个年轻警察像拖麻袋一样拖过水泥地。她嘴里喊着“Ayuda”,但没人理她。
这条视频被转发了三十万次。
第二个是那个黑人青年被按在地上打的过程。三个人压着他,警棍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肩膀上、胳膊上。他趴在脏水里,脸埋在泥里,还在喊“全美直播”。
这条视频被转发了五十万次。
第三个是那个十几岁男孩头破血流蹲在墙根的画面。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拿手擦,擦得满脸都是血,他妈在旁边哭,用西班牙语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这条视频被转发了七十万次。
推特炸了。
#LAPD暴力执法上了全球趋势第一。
#博伊尔高地第二。
#墨西哥裔也是人第三。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这是美国?这是2016年?”
“警察是疯了吗?八十岁老太太?”
“你他妈看看他们做了什么,然后告诉我这不是种族歧视。”
“他们先堵的路,先扔的水瓶,警察只是履行职责。”
“履行职责?对着八十岁老太太履行职责?”
“你们去墨西哥裔社区看看那些墙上的涂鸦,那些支持唐纳德·罗马诺的标语,那是叛国!”
“所以支持一个墨西哥人就是叛国?你们他妈在德州还挂着邦联旗呢,那是什么?”
骂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没完没了。
傍晚六点,洛杉矶市长发表了简短声明:“我们对今天发生在博伊尔高地的冲突表示遗憾,已责成警察局展开内部调查。”
内部调查。
这四个字在评论区被骂出屎来。
“内部调查就是自己查自己,查出来个屁。”
“上次内部调查的结果是什么?警察停职带薪,然后呢?然后什么事都没有。”
“八十岁老太太被拖在地上,你给我说内部调查?”
没人信。
晚上八点,抗议扩散了。
不是博伊尔高地,是洛杉矶市中心。至少五千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堵在市政府门口。牌子上写着“停止种族定性”、“LAPD滚出我们的社区”、“黑人和墨西哥人站在一起”。
黑人群体和墨西哥裔群体第一次站在了一起。
有人在喊“Black Lives Matter”,有人在喊“Latinos Lives Matter”,最后汇成同一个声音:
“我们也是人!”
九点,防暴警察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狠。催泪瓦斯扔进人群,烟雾弥漫整条街。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边挤成一团。
橡胶子弹开始射。
第一颗打在一个年轻女孩的额头上。她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手指缝里全是血。旁边的人尖叫着散开,但没处躲,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第二颗打在一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上。他捂着眼睛倒下去,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警棍也在抡。
一个黑人青年刚举起牌子,就被两个警察按倒在地。警棍砸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柏油路,嘴里喊“我喘不过气”,但没人停。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三十秒,然后被拖上警车。
有人在拍。一直在拍。
那些画面当晚就传遍了全世界。
华雷斯,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