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尔赫沉默了三秒。
四十五发,三个人。打一场小仗都不够。
“三楼那个观察哨呢?他们还有多少?”
“他们更惨。昨天下午打了一仗,现在只剩二十几发。”
豪尔赫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废墟和燃烧过的汽车残骸。远处偶尔响起几声枪响,不知道是谁在打谁。
他转过身。
“三组,你们留在这里,守住二楼。我带两个人,去对面那栋楼,看看能不能从那几个死人身上弄点弹药。”
瘦高个愣了一下:“那太危险了。那栋楼昨天被美军清过一遍,现在谁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豪尔赫看着他,没说话。
瘦高个没再劝。
豪尔赫带着两个人,从后门溜出医院,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对面那栋楼摸去。
街道上安静得吓人。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踢到碎石的声响。
那栋楼是一所废弃的小学。墙上还刷着褪色的壁画——一只卡通熊,手里拿着气球,旁边用西班牙语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豪尔赫推开虚掩的铁门,闪身进去。
一楼是教室。课桌翻倒在地上,墙上满是弹孔,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那是一道算术题,3+2=5,写得歪歪扭扭。
走廊尽头躺着三具尸体。
不是美军的,是平民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身上都有枪眼。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豪尔赫绕过他们,往二楼走。
楼梯拐角处,终于看见他想找的东西,一具美军的尸体。那人趴在那里,背包还在背上。
豪尔赫快步上前,翻开背包。
里面有三个满的步枪弹匣,两颗手榴弹,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豪尔赫把照片放回原处,把弹匣和手榴弹装进自己的背包。
他正要站起来,突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
来自三楼。
他立刻蹲下,枪口指向楼梯口。
那响动又来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豪尔赫打手势让身后两个人散开。他自己贴着墙,慢慢往三楼楼梯口移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下来了。
豪尔赫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把。
第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是个孩子。
十来岁的男孩,穿着脏兮兮的T恤,手里抱着一块面包,正往下走。
他看见豪尔赫,愣了一下,站在那,一动不动。
豪尔赫也愣住了。
“你……你在这干什么?”
男孩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家没了,我妈妈没了。我躲在这里。”
豪尔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继续往下走,从豪尔赫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豪尔赫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华雷斯城,圣婴医院,地下室
下午四点。
医院的地下室里关着五个俘虏。
四个是前两天抓的美军士兵,一个是那个想杀“灰熊”的医生桑切斯。
桑切斯被铐在一根水管上,脸上全是淤青,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旁边的美军士兵比他好一点,但也差不多——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在胳膊上,有的在腿上。
一个民兵端着枪守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
地下室的天花板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落。
守门的民兵立刻站起来,端起枪。
美军攻过来了。
华雷斯城,三号楼
卢西亚刚和二组汇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美军的进攻就开始了。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猛。
至少两个连的步兵,配合装甲车,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阿帕奇在天上盘旋,但不敢低飞——前几天被打怕了。
卢西亚蹲在三楼的窗户后面,拼命射击。每打几发就换一个位置,生怕被狙击手盯上。
街道上,美军的装甲车正在缓慢推进。步兵跟在后面,逐屋逐屋地清。
二组的人在二楼阻击。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有人喊:“手榴弹!”
卢西亚往下一看,两个美军正试图从侧面包抄。她端起枪,瞄准,开枪。一个倒下,另一个躲到墙后面。
但更多的在往前压。
连长在对讲机里喊:“撤!撤到四号楼!快!”
卢西亚没犹豫。她抓起枪,猫着腰,往楼梯口跑。
身后,二楼的枪声突然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上来。
华雷斯城,四号楼,晚上七点
卢西亚靠在一根承重柱上,大口喘气。
她身边只剩下五个人。连长,瘦高个,还有三个不认识的兵。二组的其他人——包括那个在地下室里给她烟抽的队长——都没撤出来。
连长蹲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停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天黑了,他们不敢夜战。”
没人说话。
瘦高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弹匣,盯着它发呆。那个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
卢西亚把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连长走过来,递给她半瓶水。
“喝一口。”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连长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死了多少?”她问。
连长沉默了三秒。
“二组全没了。三组剩五个。四组还剩七个。加起来,三十几个。”
卢西亚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在地下室里给她烟抽的队长。想起他说的话:“等这场仗打完,活下来的人要记住他们。”
现在,她活下来了。
他死了。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远处的枪声还在零星地响。不知道是美军在打,还是自己人在打。
华雷斯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哈瓦那,国家酒店,凌晨两点
万斯的卫星电话响了。
他立刻接起来。
唐纳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平静:
“哈瓦那那边,谈得怎么样?”
万斯深吸一口气:
“他们愿意给东西。防空系统,反坦克武器,电子对抗。没有条件——至少现在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没有条件?”唐纳德说,“万斯,那才是最大的条件。他们想让我们欠人情。欠了人情,以后就得还。还什么?港口?资源?投票权?谁知道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唐纳德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看新闻了吗?”
万斯愣了一下:“看了。网上已经炸了。有人说我们要投靠大毛,有人说我们要停火,还有人在赌什么时候停。”
唐纳德的声音很平静,“越吵越好。越吵,美国人就越乱。越乱,我们就越安全。”
他顿了顿。
“华雷斯那边,拉米雷斯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快扛不住了。”
万斯的心一沉。
“那……”
“我跟他说,扛不住也得扛。”
唐纳德打断他,“扛到美国人自己撑不住,扛到他们国内乱起来,扛到他们开始问自己——这场仗,到底值不值得打。”
他深吸一口气。
“万斯,你留在哈瓦那。继续和他们谈,拖。拖得越久越好。我需要时间。”
“明白。”
电话挂断。
万斯站在窗前,看着哈瓦那的夜色。
远处,莫罗城堡的探照灯还在夜空中扫动,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在寻找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找到。
华雷斯城,四号楼,凌晨四点
卢西亚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被冻醒的。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她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还是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
连长还在窗边守着。瘦高个靠在他旁边,睡着了。另外三个人也都缩在角落里,像几团模糊的影子。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声停了。
彻底的停。
静得像坟墓。
卢西亚站起来,走到窗边。
连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往外看去。
街道上,美军的装甲车还停在那里。但没有人活动,没有灯,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辆燃烧过的斯特赖克的残骸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忽然有人唱起歌来。
很轻,很远,听不清歌词,只隐约听得见调子。
是《La Cucaracha》。
蟑螂啊蟑螂。
卢西亚站在那,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地下室里,队长给她递烟的那个夜晚。
才三天。
像一辈子。
她转过身,靠在那根承重柱上,闭上眼睛。
远处,那歌声还在继续。
好想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