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何塞·马蒂国际机场。
跑道尽头,一架没有标识的湾流G450公务机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降落。
机身涂装是普通的商务白,没有任何国旗或标志,只有机尾一个模糊的注册号,属于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租赁公司。
从毒贩手里缴获的!
万斯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看着外面那片加勒比海的蓝绿色。天空多云,云层很低,阳光偶尔从缝隙中刺下来,在机场跑道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谈判,但绝对是最危险的一次。目的地是哈瓦那,谈判对象是大毛人,而他的老板正在三千公里外的华雷斯地下指挥所里,等着他带回“能拖住美国人的东西”。
“万斯先生,我们将在十分钟后降落。”空乘走过来,声音温和。
万斯点头,整了整领带。
他身边的座位上,四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们是MF的贴身保镖,由王建军亲自挑选,每个人都至少在实战中杀过20个人。
领头的代号“铁锤”,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据说是在跟美军打巷战时留下的。
“铁锤”此刻正闭着眼睛,那只手搭在腿边,离腰间的枪只有十公分。
飞机平稳降落,滑向机场远端的一个独立停机坪。那里没有廊桥,没有航站楼,只有三辆黑色SUV和一群穿着便装的人。
万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
舱门打开,加勒比海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万斯走下舷梯,脚下的金属踏板在阳光下微微发烫。
停机坪上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50多岁的古巴人,穿着廉价的深色西装,打着一条过窄的领带,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微笑。
“万斯先生,欢迎来到哈瓦那。”
他用西班牙语说,旁边有人翻译成英语,“我是古巴外交部美洲司的卡洛斯·罗德里格斯。请随我们来。”
“你好~”
万斯点头,跟着他走向车队。
“铁锤”和另外三个保镖紧跟在后面,眼神扫过周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停机坪边缘有几个地勤人员在干活,远处航站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铁锤”的右手一直没离开枪套。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棕榈树的公路开往市区。万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褪色的殖民建筑,墙上刷着革命标语,老旧的美国产老爷车在街上缓慢行驶,行人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物资短缺特有的麻木。
他想起临行前唐纳德说的话:
“古巴人不会帮我们,也不会害我们。他们只是提供一个场地,让客人们见面,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笔生意——赚点外汇,顺便恶心一下美国人。别指望他们保护你,也别担心他们出卖你。”
车队驶入市区,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殖民风格的老建筑前。
酒店的名字叫“国家酒店”,是哈瓦那最老的五星级酒店之一,墙上挂着各国政要的黑白照片——切·格瓦拉曾在这里住过,卡斯特罗在这里开过会,甚至有一张1957年海明威站在门口的旧照。
万斯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阳光下,那些褪色的外墙和斑驳的阳台透出一种颓废的美感。
他知道这酒店现在归古巴政府所有,也接待外国客人,但每个房间里都可能藏着监听设备。
“万斯先生,这边请。”罗德里格斯做了个手势。
一行人走进酒店大堂。
脚下的黑白格子大理石地面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如镜,头顶的水晶吊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斑。前台的服务员穿着过时的制服,用好奇而谨慎的眼神打量着这群刚进来的外国人。
万斯走向电梯。
就在他距离电梯门还有五米的时候——
一个壮汉突然从大堂的休息区冲出来!
那人穿着脏兮兮的T恤,满脸横肉,眼睛红得吓人,嘴里用西班牙语狂吼着什么。他的目标很明确——朝万斯扑过来!
距离不到三米。
万斯的瞳孔瞬间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但“铁锤”没空白。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侧,右拳从腰部位置猛地挥出——不是直拳,是那种蓄满全身力量的左勾拳,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那壮汉的左侧下颌骨上。
那一瞬间,壮汉的脸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一样,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啊——!”前台的女服务员尖叫起来。
几个穿着制服的古巴警察和特勤局的人从各个方向冲过来,瞬间把那个昏迷的壮汉按在地上。有人掏出手铐,有人用西班牙语大喊大叫,有人对着对讲机吼着什么。
万斯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铁锤”退后一步,站在他身边,右手已经从枪套里拔出了枪,但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
他的眼神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休息区,楼梯口,二楼走廊,每一个可能藏着第二个袭击者的地方。
古巴特勤局的人动作很快。
三十秒内,那个壮汉就被拖出了大堂,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特工走过来,用英语对万斯说:
“非常抱歉,万斯先生。那个人是个疯子,本地人,有精神病史。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您受惊了。”
万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特工头目点点头,又对“铁锤”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人退开。
“铁锤”收起枪,看了万斯一眼。
“走吧。”
电梯门开了。万斯走进去,“铁锤”和其他三个保镖跟进来。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万斯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停在六楼。
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壁灯,光线昏暗。
万斯走向606房间。
“铁锤”先检查了门锁和门缝,然后打开门,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内部。
窗户,衣柜,浴室,每一个角落。
“安全。”
万斯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是哈瓦那老城的风景——红瓦屋顶,远处的海岸线,还有那艘永远停泊在港湾里的革命博物馆军舰。天空的云层更厚了,阳光已经完全消失,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光里。
他拿出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到了?”唐纳德的声音传来。
“到了,刚进酒店。”
“路上怎么样?”
万斯犹豫了一秒。
“刚才在大堂,有人冲过来想袭击我。被‘铁锤’一拳放倒了。古巴人说是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疯子?”
唐纳德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玩味,“哈瓦那的疯子,早不冲晚不冲,偏偏你进酒店的时候冲。挺会挑时间的。”
“您也认为这是试探?”
“是不是试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事。接下来呢?”
万斯深吸一口气。
“下午五点,去见大毛人。”
“好。”
唐纳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万斯,你听好。这次见面,我只有一个要求——拖。”
“拖?”
“对。不要答应他们任何条件,也不要明确拒绝。他们说提供什么,你就说需要回去请示。他们问我们想要什么,你就说越多越好,但具体要由我定。他们要求签任何东西,你就说没有授权。”
万斯点头,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看不见。
“如果他们逼问底线呢?”
“没有底线。”
唐纳德说,“底线是最后才会亮出来的牌。现在亮,就输了,你只需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愿意谈,而且我们有诚意谈。至于谈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明白。”
“还有。”
唐纳德顿了顿,“他们可能会试探我们的真实意图。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想打赢,还是只是想借他们的筹码逼美国人退让。如果问到这,你就说实话。”
万斯愣了一下。
“说实话?”
“对。”
唐纳德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们,我们赢不了。我们只是想拖。拖到美国人自己撑不住。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意图。他们听了,反而会放心。因为他们不需要一个能打赢的盟友,他们需要一个能拖住美国人的工具。我们越弱,越依赖他们,他们越愿意给东西。”
万斯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段话。
“我明白了。”
“去吧,完事给我电话。”
电话挂断。
万斯把卫星电话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下午4点。
万斯走出酒店大门。
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黑色的奔驰,是古巴特勤局提供的车队,前后各一辆护卫车,中间那辆坐着万斯和“铁锤”,罗德里格斯坐在副驾驶,回头对他笑了笑:
“万斯先生,一切都安排好了。路上可能会有媒体,但您不用理会他们。”
万斯点头。
车队启动,驶向哈瓦那老城。
正如罗德里格斯所说,路上确实有媒体。
车开出酒店不到五分钟,万斯就看见了那些长枪短炮。不是官方媒体,而是那些驻扎在哈瓦那的外国通讯社——路透社、法新社、还有几家拉美电视台的记者。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早早就在必经之路上架好了机器。
车窗外,一个金发女记者正对着镜头快速说着什么,身后是呼啸而过的奔驰车队。
万斯坐直了身体,让车窗外的光线正好照在自己脸上。
他知道这些镜头意味着什么。
唐纳德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相反,他通过“风语者”故意放出了消息——奇瓦瓦的特使正在哈瓦那与大毛人会面。
美国人会看到这些画面,会紧张,会猜测,会在战情室里吵成一团。
“铁锤”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记者。
“局长故意的?”
“嗯。”
万斯点头,“让他们看见。”
“铁锤”没再说话。
车队穿过哈瓦那老城的狭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殖民建筑前。
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两个穿着便装的壮汉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警惕。
罗德里格斯转过头:
“万斯先生,就是这里,我们在外面等您。”
万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弗吉尼亚州,麦克维尔基地。
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地下二层,战术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路透社的直播画面。画面有些抖,但能清晰看见那三辆黑色奔驰停在哈瓦那老城一栋建筑前,万斯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那扇不起眼的门。
画面定格。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约瑟夫・邓福德上将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双手交叠,盯着那张定格的脸。
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国防部长、CIA代理局长、国家安全顾问、还有几名高级将领和情报官员。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确认了吗?”邓福德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CIA代理局长玛丽安·克鲁格点头。
“确认了,我们的信号情报和卫星影像交叉印证。那栋建筑是大毛驻哈瓦那商务代表处的一处附属设施,通常用于敏感接触。”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万斯进去之前,我们监听到一个通话——虽然加密,但通信特征与奇瓦瓦安全局的核心线路吻合。通话内容只有一句话:‘五点钟,老地方。’从时间看,就是现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国防部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唐纳德真的在和大毛人接触。”
克鲁格纠正,“是谈判。派万斯去,说明是最高级别的谈判。万斯是他的核心成员,管舆论的,不是搞情报的。派他去,意味着唐纳德想让大毛人知道,他是认真的同时也是想让我们知道。”
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凯勒揉着太阳穴,眼圈发黑,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
“他故意让我们知道。”他说,“华雷斯城下,我们的坦克停了两天,他就派万斯去了哈瓦那。他在用大毛人吓我们。”
“所以呢?”
说话的是一名陆军中将,第3步兵师的指挥官,刚从边境轮换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我们被吓住了吗?就因为一个墨西哥民兵头子去见了几个人,我们就要撤军?就要向他低头?”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邓福德上将缓缓开口:
“不是被吓住。是评估风险。”
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盯着万斯走进那扇门之前回头的那一帧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