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盯着屏幕上的战况图,红色箭头已经穿透了三道防线。
拉米雷斯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局长,正面扛不住了。他们的空中火力太猛,我们的防空在三小时内被打掉七成。坦克部队还没接敌,就被阿帕奇点名了十二辆。再这么打下去,第一旅就拼光了。”
唐纳德没说话。
这是想到的。
海湾战争的时候,美国三小时几乎摧毁了伊拉克的防线,墨西哥之所以扛到现在,是因为民兵冲到了另一头。
屏幕右上角,实时战报还在滚动:诺加莱斯沦陷,圣路易斯沦陷,华雷斯城北的三个镇子全部失守。美军前锋距离华雷斯城区已经不到二十公里。
汉尼拔站在他身后,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局长,撤吧。”
“撤哪去?”唐纳德打断他,“索诺拉已经丢了三分之一,再撤,我们就成流亡政府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华雷斯城密密麻麻的街道。
那里有八十万平民。
八十万人,如果美军进城,巷战会变成绞肉机。但如果不打,他这两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拉米雷斯。
“把边境城市的所有平民撤空。华雷斯、圣特蕾莎、奥希纳加,所有靠近边境线二十公里内的城镇,全撤。”
拉米雷斯愣了一秒。
“局长,那是八十万人。”
“我知道多少人。让王建军的民兵协助疏散,征用所有能用的卡车、巴士、皮卡。往南撤,撤到奇瓦瓦城。”
唐纳德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安排一场演习。
“等我们把美国人放进来,在这座城里把他们切成碎块,他们就能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拉米雷斯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哑,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地里。
“明白。”
疏散令下达的时候,华雷斯城还没乱。
早上八点,广播和电视同时插播紧急通知,重复了三遍:所有居民立即收拾必要物品,七十二小时内撤离至城南集结区。政府征用所有交通工具,免费运送。留下的人,后果自负。
第一反应不是恐慌,是懵。
“撤?往哪撤?”
“美军真要打进来?”
“不是说扛住了吗?”
但广播没解释,只是重复。
街道上开始有人探头,有人打电话,有人站在门口发呆。
十分钟后,第一批卡车开进城区。
皮卡、巴士、厢式货车,甚至还有几辆被征用的校车,车身上还刷着“华雷斯联合学区”的字样。民兵站在车斗里,拿着扩音器沿街喊:
“带上证件和必需品!老弱妇孺优先!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我们抬!”
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一动不动。
民兵跑过去,认出她是谁——老罗莎,这条街的活历史,三个儿子都死在毒贩手里,孙子前年偷渡去了美国,再没回来过。
“奶奶,快走!美军要进城了!”
老罗莎看着他,眼神浑浊。
“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
民兵愣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跳下车,二话不说,把老太太背起来,往车上送。
“奶奶,您不走,这城就白打了。”
老太太趴在他背上,忽然哭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城区,车斗里挤满了人。女人抱着孩子,老人互相搀扶,年轻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街景往后退。
有人在哭,有人念经,有人只是发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车斗边缘,盯着远处边境线方向的硝烟。他问身边的妈妈:
“妈妈,我们还能回来吗?”
妈妈没说话。只是把他的头按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城北,最后一批撤退的卡车正在装车。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站在自家门口,不肯上车。他守着一间破旧的家具铺,守了四十年,铺子里堆满了他亲手做的桌椅板凳。
民兵队长跑过去,苦口婆心劝他。
“大爷,您这铺子美军又不会拆,打完仗您再回来——”
“你不懂。”
老木匠摇头,“我十五岁那年,我爸把这铺子传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咱们家的根。根不能丢。”
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指着他身后那排即将开走的卡车。
“大爷,您看看那些车上的人。他们是您的邻居,您的街坊。他们走了,您留下,有用吗?美国人来了,您一把老骨头能挡住他们?”
老木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些车上,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卖肉的胡安,补鞋的老罗德里格斯,开杂货店的寡妇玛丽亚,还有那个每天在他铺子门口晒太阳的流浪汉。
他们都在车上。
老木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铺子里,从墙上取下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军装,站在墨西哥城宪法广场上。
他指着照片上左边那个人,对民兵队长说:
“这是我爸。1914年,美军占领韦拉克鲁斯,他跟着卡兰萨将军打过仗。”
他又指着右边那个人:
“这是我叔。1916年,潘乔·比利亚袭击哥伦布市,他跟着去的。”
民兵队长看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木匠把照片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他的铺子。
然后他走向卡车。
“走吧。”
下午四点,第一批撤退的车队抵达城南临时安置点。
那里原本是几个废弃的仓库,被紧急清理出来,搭上帐篷,拉上铁丝网。红十字会的人穿梭其中,分发食物和水。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站在人群里发呆。
有人问她:“你男人呢?”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硝烟。
她的男人是第一旅的兵。三天前,他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
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因为昨天有人告诉她,二连在诺加莱斯北边打没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婴儿,看着北边。
撤退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七十二小时后,华雷斯城空了。
八十万人,最后其实走了也就只有十几万,铁了心跟着唐纳德。
剩下的人,要么是老得走不动的,要么是认为跟着美国也不错的,要么是第一旅和民兵的士兵。
拉米雷斯站在城北一栋废弃公寓的楼顶,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美军前锋距离华雷斯城区已经不到五公里。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对讲机说:
“各单位注意,美军进城了!”
对讲机里传来稀稀拉拉的“收到”。
他身后的楼顶上,二十几个狙击手正在布置阵地。他们有的是第一旅的老兵,有的是刚拿起枪三个月的民兵,有的是从圣安娜镇撤下来的幸存者。
其中一个狙击手,脸上还缠着绷带,露出半只眼睛。那眼睛红得吓人,像烧红的炭。
他是二连的人。
二连打没了,他活下来了。
拉米雷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兄弟,还能打吗?”
那人没说话。只是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北边。
拉米雷斯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凑近了一点。
那人说的是:
“一个换一个。值。”
拉米雷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转身下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局长说过的那句话: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因为活着需要担当。”
他看着那些沉默地架枪的士兵,忽然觉得,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担当。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美军第一辆斯特赖克装甲车出现在华雷斯城北的洛马斯德圣何塞社区入口。
那里原本是一片中产阶级的聚居区,三层小楼,带院子的那种。现在只剩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
车长从炮塔舱口探出半截身子,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
安静。
太安静了。
“猎犬6号,这里是猎犬3号。我们已经进入目标区域,未发现平民,重复,未发现平民。”
旅指挥所传来回复:“收到。继续推进。注意埋伏。”
车长缩回舱内,对驾驶员打了个手势。
装甲车缓缓驶入社区。
身后,另外两辆斯特赖克紧随其后,炮塔左右转动,像警惕的野兽。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些窗户没关,风吹进去,窗帘飘动,像幽灵在招手。
第一辆装甲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就在这一瞬间——
“轰!!!”
路边一辆废弃的皮卡突然爆炸。
不是IED,是事先埋好的炸药,被遥控引爆。皮卡被炸成碎片,金属残骸像暴雨一样砸向装甲车。
斯特赖克的装甲扛住了弹片,但爆炸的冲击波震得车里的人七荤八素。
“埋伏!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的建筑里同时喷出火舌。
RPG从二楼的窗户窜出来,拖着白色的尾烟,直扑第一辆装甲车。
第一发打偏了,落在车前方五米处,炸开一团火花。
第二发命中了,但打在后装甲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第三发……
第三发打中了车顶的遥控武器站。
轰!!!
武器站的弹药殉爆,炮塔瞬间变成一团火球。车内的乘员甚至没来得及跳车,就被火焰吞没。
第二辆斯特赖克试图倒车,但后路已经被一辆燃烧的皮卡堵死。
司机猛打方向盘,想从侧面的小巷冲出去。
巷子太窄了。
装甲车卡在两堵墙之间,动不了了。
楼顶上,一个穿着旧T恤的年轻人探出身来,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
他拉开保险,等了两秒,扔下去。
手榴弹落在装甲车顶,滚了一下,然后——
轰!!!
手榴弹没炸穿装甲,但震碎了车顶的观察窗。
车里的人被震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两侧的窗户同时伸进枪管。
AK的短点射,三发一组,把车里的人全放倒了。
第三辆斯特赖克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倒车。
但已经晚了。
街道两头,同时冒出十几个人影。RPG、手榴弹、步枪,所有能用的武器全往那辆装甲车上招呼。
炮塔疯狂转动,试图还击,但敌人太近了,太分散了,根本打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