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在旁边面面相觑,没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索诺拉州边X线以南3公里。
第一旅前线指挥所内。
拉米雷斯站在观察孔前,举着望远镜,透过伪装网缝隙,看向北边那片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沙漠。
望远镜里,美军第2旅的M1A2坦克排成标准的防御阵型,炮塔朝向南方,但主炮归位,呈“非威胁姿态”。士兵们在战车间隙走动,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用英语交谈。
一切都像教科书里的“威慑性部署”。
但拉米雷斯知道,教科书是美国人写的。
“旅长,”一名参谋走过来,“局长命令,再向前推500米,在38号、39号高地建立前进观察哨。”
拉米雷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北边一眼。
那些坦克。
那些被全世界吹嘘为“地表最强”的坦克。
他从军二十年,从未真正与美军交过手。墨西哥军队过去三十年的假想敌,一直是左翼游击队、毒贩武装、以及偶尔失控的民众。
不是世界上唯一超级大国的正规军。
“旅长?”参谋又唤了一声。
“听见了。”拉米雷斯放下望远镜,“让三营抽调两个排,带反坦克小组,去把观察哨建起来。”
“是。”
“另外,”拉米雷斯叫住他,“告诉他们,哨位要选在反斜面,挖单兵掩体,两小时内完成。如果北边……”
他顿了顿。
“如果北边有动静,不要开火,先报告。”
参谋立正:“明白。”
拉米雷斯重新举起望远镜。
对面的美军阵地上,一名士兵正好转过身,摘下头盔,露出年轻的白人面孔。那人似乎也在往南边看,然后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拉米雷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墨西哥陆军第8步兵团当连长时,参加过一次美墨联合反恐演习。当时他对美军特种部队的装备、训练、战术素养惊为天人,私下跟战友说,这仗没法打,一百个我们也不够人家一个连杀的。
战友问他,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他说,咱们最好永远别跟美军打。
二十年后,他站在索诺拉的沙漠里,望远镜里是货真价实的美军装甲部队。
而他身后,四千名墨西哥士兵正在挖掘战壕,等待那个“永远别打”的时刻会不会真的到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恐惧?似乎有一点,但不占主导。
愤怒?也不像。
他想起局长几天前说的话:
“强盗从来只在乎不怕死的。”
拉米雷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观察台。
“命令二营,午饭分批吃,各班排保持三分之一人员警戒。弹药下发到班。今晚可能睡不了觉了。”
华盛顿特区。
弗吉尼亚州,麦克莱恩区。
这里距离白X约20公里,是华盛顿著名的富人住宅区之一,居住着大量政界、商界、法律界精英。街道安静,树木成荫,每栋独立屋之间隔着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低调的安保围栏。
其中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别墅,此刻灯火通明。
别墅主人在华盛顿属于那种“名字人人知道,面孔未必认得”的角色——他不竞选公职,不接受公开采访,但他的私人飞机每年在华盛顿和各大军火公司总部之间往返的里程数,足够绕地球两圈。
晚餐刚刚结束。
长餐桌上,银制餐具和骨瓷咖啡杯被快速撤下,换上醒酒器和水晶杯。
六位客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下来。
坐在主位的男人六十出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老花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把镜腿抵在下唇。
他是雷神公司首席执行官,威廉·H·斯宾塞。
坐在他右侧的客人同样六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红脸膛,笑起来像圣诞老人,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詹姆斯·D·泰克莱特。
左侧是通用动力公司董事长兼CEO,费罗·诺德斯特罗姆,一个沉默寡言、永远在转戒指的男人。
再往下,是诺斯罗普·格鲁曼、L3哈里斯、以及亨廷顿·英格尔斯工业的代表。
美国军工复合体的半壁江山,此刻正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
“所以,”斯宾塞放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总统先生对我们提出的方案,似乎仍有疑虑。”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客人终于开口。
是马克·安德森,白X幕僚长。
他今晚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松,面前的水晶杯里红酒几乎没动。
“总统不是有疑虑,”安德森说,“是选项太多,需要时间权衡。而且你们也知道,参谋长联席会议那帮人对地面战极其排斥。邓福德今天在会上直接说,如果让他下令进攻一个有四千人、有防空系统、有反坦克导弹、而且是本土作战的敌军阵地,他需要至少三周准备和国会战争授权。”
“三周?”
泰克莱特笑了,笑声像砂纸磨木头,“等三周,已经把自己的头像印在墨西哥城宪法广场的旗杆上了。”
“那是军方的保守估计。实际上……”安德森顿了顿,“实际上总统本人也不希望在三月份陷入一场新的战争。选举年,民调本来就不乐观。”
斯宾塞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双手交叠,放在桌沿。
这是个他非常熟悉的姿势。
“马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某种长辈般的温和,“民调是可以变的。”
安德森没有说话。
“1941年12月6日,”斯宾塞继续说,“美国80%的民众反对卷入欧洲战争。第二天珍珠港被炸,第三天,支持开战的比例上升到97%。1990年7月,只有不到30%的人支持在海湾部署军队。8月萨达姆入侵科威特,一周后,支持率超过70%。”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历史事实在空气中沉降。
“民调不是冰,是水。水温对了,流向自然就变了。”
安德森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始终没碰过的红酒。
“威廉,你是说我们需要一个‘珍珠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斯宾塞微笑,“我只是说,历史的转折点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其实你只是在等待条件成熟。”
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诺德斯特罗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阿德勒还活着的时候,CIA有一套关于罗马诺的备用方案。不是刺杀,是更……可控的手段。但现在那套方案随着阿德勒的去世已经没人提了。”
他慢慢转着无名指上的家族徽戒。
“可惜。”
安德森抬起头:“什么方案?”
“策反他身边的人。”诺德斯特罗姆说,“不是暗杀,是制造内部分裂。他那个汉尼拔,还有几个旅长,其实都有可以被撬动的点。权力,金钱,或者家人。阿德勒死前,CIA墨西哥站其实已经在跟其中一个人秘密接触。但阿德勒一死,那条线也断了。”
安德森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
阿德勒。
那个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和他们讨论过无数秘密的人,如今躺在弗吉尼亚州的公墓里,带着所有来不及使用的方案。
“诺德斯特罗姆先生,”安德森说,“您这番话,是可以记录在公开档案里的吗?”
诺德斯特罗姆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马克,在这个房间里说的话,什么时候出现在公开档案里过?”
安德森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什么是潜规则。
斯宾塞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马克,我们不是在逼总统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我们只是希望他能看到,有些事,不做比做的风险更大。”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胡桃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
“唐纳德·罗马诺今天敢绑架大使,明天就敢用火箭弹袭击德州边境城镇。今天他的民兵敢对着美军阵地开炮,明天就敢在洛杉矶市中心引爆汽车炸弹。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尝到了甜头。”
“他每一次挑衅,我们都退让,他就更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这叫强化学习。用驯狗的话说,只要给够奖励,巴甫洛夫能把一只哈士奇训成导盲犬。”
他顿了顿。
“而他现在,已经从我们手里拿到了太多奖励。”
安德森没有接话。
他知道斯宾塞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他甚至知道,白X内部其实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倾向于有限打击——不是入侵,不是占领,只是“惩罚性”的空袭,摧毁几个军事目标,炸死他几个重要手下,然后宣布“维护了美国尊严”。
这种方案,军方部分将领愿意执行,国会可以秘密授权,盟友虽然嘴上反对但也不会真的翻脸。
问题只在于:
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报复。
他手里还有“灰熊”和其他两名海豹队员。他还有可能真的打开边境。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那份几百万人的“武装移民”威胁。
“马克,”泰克莱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几年。”安德森说。
“十几年。我从没见过一届政府,被一个邻国的民兵头子逼成这样。”
泰克莱特的笑容消失了,“我们造航空母舰,造隐形战斗机,造可以打穿地球任何角落的导弹,不是为了在自己家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敢还手的。”
他身体前倾,双肘压在桌沿上。
“马克,我需要你给总统带句话:洛克希德,还有在座各位的公司,不是只会在战争时期赚钱的秃鹫。我们也希望和平,我们也希望世界稳定。但我们更希望看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敢轻视美国的红线。”
“罗马诺现在已经不知道红线在哪里了。我们需要让他重新学会。”
他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圣诞老人的慈祥笑容。
“当然,这只是一个来自老朋友的建议。采纳与否,完全取决于总统先生的智慧和决断。”
安德森看着他那张脸。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三个月前你们也这样劝说我们批准对叙利亚的空袭,然后ISIS到现在还没消灭完。
他想说,两年前你们说阿富汗需要增兵四万,现在塔利班已经在全国70%的领土上公开升旗。
他想说,你们的建议确实总能增加股东收益,但未必总是对国家利益最有利。
可美国…没有人民啊,只有利益啊!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诺德斯特罗姆说得对。
罗马诺身边的人,未必都像他自己那样疯狂。
也许,换一条路,不用炸弹,不用军队,用更古老、更安静的手段,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他离开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打开手机,先淡淡的抽了根烟。
就一口。
然后就将烟给丢了。
医生说…
少抽烟,抽多了不好!
“开车,去总统先生的别墅。”
司机是个面容硬朗的人,闻言只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