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感知里,哪怕他已经是圣徒,可圣徒的身份也从未让他削弱这份疼痛,他也没有用任何方法去逃避。
他承受着,完整地承受着,如同过去上百年里每一个夜晚所做的那样。
第四十鞭、第五十鞭……
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执行苦修,那时他才二十岁,因为信仰加入了十三科。
第一鞭落下时,他差点叫出声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的导师,那位已经回归天国的圣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道,“疼痛会让你记住你是一个人,记住你的软弱。但承受疼痛,会让你更靠近神子。”
已经是百年过去了,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承受了多少鞭打,多少守夜,多少斋戒。
那些痛苦累积成他身体上永不消褪的伤疤,也累积成他灵魂中坚定不移的信仰。
第七十鞭……
他的意识有瞬间的恍惚。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疲惫。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尽管在神子契约的加持下依然能够爆发出摧毁山脉的力量,但其本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老。
他已经一百二十八岁了。
这个年龄,对于普通人而言,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的久远过去。
而他还活着,还能战斗,还能像壮年人一样行动。
但那种极限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神子契约赐予的力量,终究不是永恒的。
它无法让苦修士长生不死,寿命虽然被大大延长,但终点依然存在。
而且,与那些堕落的使徒不同,苦修士无法通过散播恐惧、吞噬他人来延续生命或增强力量。
他们只能通过苦修,通过奉献自我,缓慢而坚定地走在通往神圣的道路上。
衰老和死亡,是这条道路的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每一位圣徒死后,灵魂必将归于神子的天国。
这是十三科千年传承中,每一个苦修士都深信不疑的教义。
那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最终的终点。
因此,面对死亡,十三科的苦修士从无畏惧。
他们视死如归,视死亡为最终的献祭,最彻底的与神合一。
里昂神父也不例外,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如果伦敦那一战,阿卡多选择死战到底,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最终的仪式,化身代行者,与其同归于尽。
但阿卡多逃了,而他,也在那一刻选择了继续活下去。
不然阿卡多哪怕想逃,里昂神父也不可能轻易让他逃了的。
可以说,里昂神父也是有办法可以尝试不让阿卡多就这么逃了的。
但是不让阿卡多就那样跑了的话,里昂神父就要面临一场必死的战斗了。
所以……他还是让阿卡多就那样跑了。
只是……这不是怕死。
而是……十三科目前就还只有他一位圣徒。
他放不下。
他期望着,能在回归神子的天国之前,亲眼看到十三科再次诞生一位圣徒。
那样,他才能心满意足地离开,才能放心地将这维持现世平衡的重担,交到值得托付的人手中。
第八十鞭、第九十鞭、第一百鞭……
最后一鞭落下,里昂神父缓缓放下手臂。
他闭着眼睛,喘息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祈祷,声音低哑却虔诚,念诵着那段背诵了无数次的祷文。
随着祷文的进行,他体内的圣痕之力开始涌动,如同温热的泉水,从身体深处流淌而出,覆盖向那些新鲜的伤口。
他能感觉到伤口的愈合,皮肤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重新生长,血痕干涸、脱落,露出底下略微发红的、但已无大碍的新生皮肤。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经过洗涤后的宁静。
他站起身,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干净长袍,缓慢地穿上。
动作依旧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比十年前慢了。
比十年前,都要慢得更多。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系好腰带,在心里默念。
不过幸运的是……安德森,应该快能到达那个境界了。
他有天赋,有决心,有对信仰的坚定。
如果他能成功晋升圣徒,那么十三科的传承,便可以延续下去。
这样,里昂神父也就放心了。
里昂神父整理好衣袍,但此时……
只见房间角落那台电视机一直开着,调低音量播放着一个福音频道,柔和的女声正在诵读经文,那是安抚信众心灵的常规节目。
可突然,画面一闪!
福音节目被掐断,紧急新闻的标志跳了出来。
一名穿着正装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表情严肃,语速急促。
“现在紧急插播一条新闻……茹达国方面刚刚召开新闻发布会,总统公开了一段最新获取的视频画面,并发表声明。”
“声明称,轧扎地区的阿萨辛恐怖组织再度进行了大规模、骇人听闻的恐怖主义行为,并且通过最新证据,证实了该组织确实与恶魔势力存在直接关联。”
“总统强调,茹达国的军事反击是正义且必要的,呼吁国际社会共同谴责这种超越人类文明底线的暴行。”
里昂神父的眉头微微皱起。
茹达人的宣传,他并不太在意。
世俗权力的争夺,往往伴随着舆论的攻讦。
但接下来,电视画面切换了。
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经过剪辑的视频。
里昂神父然后……看到那些头戴绿色头巾的身影骤然切入画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阿萨辛武装分子在交火中开始异变。
他们的头部……不,是上半张脸,与人类历史上的各种兵器融合、生长。
枪械,刀剑,战锤,三棱军刺……冰冷的金属取代了血肉之躯的一部分,狰狞,诡异,散发着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恐怖气息。
他们无视子弹,冲锋,撕裂茹达士兵的防线。
里昂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屏幕,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扭曲变形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认出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战争……”
他低声说出这个词,然后接着吐出完整的词语……
“战争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