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梅尔来到这掩体当中,然后站在人群前方,他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灼人的光芒。
他扫视着眼前这数百名来自轧扎各处的幸存者,有老人,有妇女,有像伊德这样失去所有亲人的青年,也有尚需母亲怀抱的幼童。
他们的脸上写着饥饿、伤痛、茫然,但更多的,是失去家园与亲人后无所依附的、空洞的恨。
伊斯梅尔缓缓开口,面对众人,说道,“我的同胞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等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才继续说道——
“看看你们的手,上面还有废墟的尘土,还有你们亲人溅上的血迹。”
“看看你们的周围,母亲失去了孩子,孩子失去了父母,丈夫失去了妻子,妻子失去了丈夫。”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黑暗的地下,像地鼠一样躲避着从天而降的钢铁和火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软弱,而是愤怒。
“六十年前,我们的祖辈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着从欧洲、从NAZI德意志、从世界上每一个迫害他们的角落逃难而来的茹达人。”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们的祖辈说,收留他们吧,他们都是些可怜人。”
“我们给他们土地,给他们住所,让他们在这片我们祖先栖息了千年的家园落脚。”
“我们以为这是善行,这是遵循真神教导的仁慈。”
伊斯梅尔这话语隐隐带着愤怒。
因为这当初是他们祖先的一时慈悲,如今却没有得到善报,反而得到了恶报。
“然后呢?”
伊斯梅尔的声音逐渐高昂了起来,带着仇恨和愤怒,“他们站稳了脚跟,他们开始说这片土地是他们父神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
“他们说这里自古以来就属于他们,他们驱逐我们的农民,拆除我们的房屋,在废墟上建起他们的定居点。”
“我们的橄榄树被连根拔起,我们的水源被他们独占。”
“而当我们反抗,当我们试图保护自己的家园时,他们就说我们是恐怖分子,是野蛮人,是挡在文明进程路上的障碍。”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人群更近了。
“六十年了,我们的土地一点点被蚕食,我们的兄弟姐妹被枪杀、被关押、被驱逐。”
“联合国通过了几十个决议,要求他们撤出侵占的土地,有什么用?”
“决议只是纸张,而他们的推土机和导弹是钢铁,国际社会谴责他们,然后继续和他们做生意,阿拉伯世界的兄弟们声援我们,但声援不能阻止炸弹落下。”
伊斯梅尔的声音彻底高昂起来,这一次带着更深的痛苦。
“你们中的许多人,在昨天之前,可能还相信忍耐,相信和平,相信有一天国际社会会主持公道。”
“我也是这样相信过的,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相信的,他死在第一次轧扎起义的街头,手里还握着橄榄枝。”
“我的兄长也是这样相信的,他在茹达人的监狱里度过了十五年,出狱时已经不会笑,三年后死于茹达特种部队的枪击,在他的孩子面前。”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个紧紧相依的孤儿。
“然后昨天,茹达人的导弹落到了你们的家。”
“不是军事据点,不是武装分子藏身处,是你们的家,你们的学校,你们的集市。”
“他们声称这是反恐,是精确打击,精确?”
伊斯梅尔话语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我的兄弟姐妹们,哪一次轰炸他们不是这样说?哪一次他们不是把成吨的炸药倾泻到我们头上,然后说目标已经清除,附带损伤不可避免?”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让愤怒和悲伤在沉默中沉淀。
在场的众多难民此刻也都感觉到心中的什么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那是……愤慨和仇恨。
是正如伊斯梅尔所说的那样,当不公降临时,当一次又一次申诉无用时,自内心深处迸发而出的愤慨,以及日积月累下来的仇恨!
“我们做错了什么?”
可这时伊斯梅尔的声音却反而低了下来,像是在反问道,“我们错在生为芭乐人,我们错在不肯离开祖先的土地,我们错在不愿改信他们的父神,不愿跪着接受他们的统治,这就是我们的全部罪过。”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用头巾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几个男人死死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着,眼中的怒火像是要彻底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
就连伊斯梅尔也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但是昨天,你们也看到了别的东西,你们看到了真神没有抛弃他的子民……”
伊斯梅尔突然眼神灼灼地说道,“你们看到了,当我们陷入绝境,当子弹就要穿透我们的胸膛,真神赐下了力量。”
“那不是茹达人信仰的伪神的力量,不是那些父神教的苦修士借以耀武扬威、让我们许多软弱的兄弟动摇信仰的力量。”
“那是属于我们的,是真神阿拉赐予我们芭乐人、赐予这片应许之地上真正主人的……力量。”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烈,然后下一刻,他突然拿过身边护身士兵的枪支。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将那只钢铁铸就的枪支竟然就那么一捏!
那枪械像是粘土一样逐渐被伊斯梅尔捏成了一个团!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但这一切就是发生了,这证明了伊斯梅尔说的是真的!
“你们亲眼见到了吧。”
伊斯梅尔这才接着声音高昂地说道,“我的兄弟们,那些你们曾经可能害怕、可能怀疑的战士,他们站在你们和茹达人的枪口之间。”
“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如同打在钢板上。”
“他们冲向敌人的阵地,用茹达人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力量撕碎了那些侵略者。”
“不是恶魔的诱惑,那不是堕落的标记,那是真神的恩典,是给受压迫者的天启,是给被欺凌者的刀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六十年来,我们祈祷,我们忍耐,我们等待真神为我们降下奇迹。”
“现在,奇迹就在这里。”
“不在遥远的天空,不在死后的乐园,就在这里,在我们的手里,在我们的血里。”
“真神给了我们选择,继续像羔羊一样被宰杀,或者站起来,成为握有獠牙的雄狮。”
伊斯梅尔再次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泪水或愤怒扭曲的脸。
“我的兄弟姐妹们,茹达人以为他们赢了。”
“他们以为轰炸能够摧毁我们的意志,以为屠杀能够让我们屈服。”
“他们错了,他们没有杀死我们,他们唤醒了我们!”
“昨天在广场上倒下的每一个兄弟,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召唤来了真神的注视,召唤来了这份……反击的力量!”
他突然拔高音量,近乎呐喊!
“现在我问你们,你们愿意继续像过去六十年一样,世代忍受侵占、驱逐、屠杀,把希望寄托在国际社会永远不会到来的公正上吗?”
“还是愿意站起来,用自己的手,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人群在沉默。
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压抑太久、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愤怒在胸腔里积聚。
“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吗?”
伊斯梅尔的声音再次低沉,却带着某种决绝和坚定,“加入反抗茹达人暴政的行列,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正义。”
“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再在导弹下长大。”
“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把我们祖先的土地,完整地、洁净地,交到我们的后代手中,你们愿意吗?!告诉我!”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一个失去双腿、由同伴搀扶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呐喊。
“愿意!”
“真神至上!”
“赶走茹达人!”
“我愿意!”
“我愿意把茹达人全部都驱逐出这片土地!”
……
伊德站在人群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些面孔,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妹妹,弟弟。
还有萨玛,他从中学就喜欢的女孩,他们约定了过两年就结婚的。
她的笑容,她藏在头巾下偷偷露出的发梢,她给他烤的、总是微焦的皮塔饼。
他最后一次见到萨玛,是在空袭前一小时。
她从街对面朝他挥手,说晚上要来他家,母亲做了库纳法,然后导弹落下了。
而他找到她时,只能从残破的衣角辨认出那是她……
这些画面瞬间让伊德那沉寂的怒火和仇恨此刻被彻底点燃。
伊斯梅尔的话语如同钥匙,打开了那扇他拼命想要锁住的、装满仇恨与痛苦的门。
是的,他不想杀人,不想变成怪物。
但他更不想就这样忘记,不想让萨玛、让父母弟妹就这样白白死去。
更不想让茹达人踩着他全家人的尸骨,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他们的定居点、他们的检查站、他们所谓的“应许之地”。
“我们愿意。”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与周围数百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
伊斯梅尔注视着这群被仇恨与信仰重新点燃的幸存者,眼中闪过无比满意的神色。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份……战争契约。
惨白的底色,猩红的文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却迷人的光泽。
“愿意加入我们的人……”
伊斯梅尔将契约平放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矮桌上,“便上前来,在这份真神赐予我们的契约上,按下你们的指印,这是见证,是誓言,也是力量的钥匙。”
阿萨辛的士兵们开始引导人群,排成队列。
第一个难民,一个失去了丈夫和三个孩子的中年妇女,颤抖着伸出手,将拇指按在契约上。
可就在这时,她惊呼了一声。
在后面的伊德有些好奇,只是隔着太远,他有些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而妇女收回手后,却就此被指引着往外走去。
接着就是下一个难民。
下一个,再下一个。
然而每个人都会在按下指引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呼。
伊德只能看到,那张桌面上的惨白纸张,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暗红的光芒沿着字符的笔画迅速流过,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伊德排在队列中部,他就这样随着人流向前移动,他看见前面的人按完手印后,脸上或惊愕、或狂喜、或恐惧的表情。
终于轮到他了。
矮桌上,战争契约静静躺着。
然而那么多人按下了手印,上面却依旧只有那些猩红的古老文字。
伊德缓缓伸出右手。
他的拇指悬在契约上空,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随即,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是被细长的钢针贯穿。
那痛楚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像是体内的某部分血液,很微小的一部分,正沿着拇指与契约接触的那一点,被什么东西温和而坚定地抽离。
伊德顿时懂了,之前那些人为什么突然会惊呼一声。
因为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惊人。
而紧接着契约上那些猩红的文字仿佛受到滋养,光芒骤然大盛,如同一次心跳。
他的指印在契约边缘浮现,带着鲜红的血色。
然后,却是紧接着就被缓慢而彻底地吸收进去,消失在那片惨白的底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