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艾莉森和霍华德紧锣密鼓地为路吉案做准备的同时。
纽约州立大学州南部医学中心里,正上演着一幕画面。
在医院走廊尽头,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的男人,他身穿着廉价的工装夹克沾着油污,此刻正对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激动地咆哮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愤怒。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符合条件?!”
杰克挥舞着手中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因为被他用力捏攥变得皱巴巴,“我儿子得的是弥漫性内生型桥脑胶质瘤!医生说了,现在有一种新的靶向药物治疗方案,虽然还在临床试验扩大阶段,但有成功的案例!”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为什么你们凯撒保险就是不批?!”
凯撒医保集团负责疑难理赔审核的专员汤姆此刻脸上却不像以往那样处理类似纠纷时的那种程式化的冷漠和高高在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和小心翼翼。
毕竟自从路吉·范德比尔特枪杀CEO卡文迪许的事件爆发后,他们这些一线面对投保人的员工,几乎每天都活在一种无形的恐惧之中。
很多人这才想起,哦原来那些医保集团的高管、那些没人性的家伙,不是钢铁之躯。
同样都是血肉之躯,那些人也不会因为钱比别人多就长了钢筋铁骨,而是一样会害怕“真理”。
至于什么是真理?
那当然就是路吉对卡文迪许做的那样手持的东西啦。
最关键的是,虽然纽约本来就不禁枪,公民可以通过持证在大多数场所持枪,但是一些特别的地方,比如公园、广场、学校还是禁枪的。
可不知为何,最近上面竟然开始推行全面持枪的政策,只要持证,哪怕是特殊地方也能持枪了。
而且上面态度相当坚硬,大有种一意孤行要推行这政策到底的感觉。
所以最近相关案件可太多了。
谁也不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被逼到绝境的人,会不会是下一个路吉。
“杰克先生,请你冷静,请你一定要冷静。”
汤姆悻悻地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声音尽量放得柔和,解释道,“我非常理解你和你家人的处境,真的,我感同身受。”
“但是,关于你申请的这项联合治疗方案,它目前确实……确实还处于FDA批准的特定临床试验范畴之外,尚未被纳入我们凯撒集团标准医保计划的目录当中。”
他指了指杰克手中的文件,“所以上面的负责人说了,确实……无法提供覆盖。”
可是杰克丝毫不理会,眼神里逐渐显露疯狂,然后逐渐充血。
汤姆看到杰克的眼睛瞬间充血,赶紧补充道,“这真的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是上面的政策,是审核委员会基于现有医疗指南和合同条款做出的决定!我……我只是个传达消息的。”
汤姆的语气几乎带上了委屈,生怕刺激到对方。
杰克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汤姆那副生怕挨打的样子,以及联想到最近的新闻,他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冲动,但那怒火并未熄灭,反而化为了更深的绝望。
他猛地抓住汤姆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汤姆龇牙咧嘴,但汤姆没敢挣脱。
“政策?条款?那是我儿子的命!!”
杰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指着旁边病房的方向,“他才八岁!他妈妈……他妈妈去年出了意外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求我一定要照顾好儿子……这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我不能再失去他!求求你,再帮我们申请一下,跟你们上面说说情,钱……钱我可以再去借,我可以卖血卖肾!”
“但你们医保至少要承担一部分,不然……不然我们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啊!错过这个机会,医生说他可能……可能就撑不过去了……”
这个身材魁梧、原本应该是家庭顶梁柱的男人,此刻在巨大的医疗压力和对孩子生命的担忧下,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助。
他眼中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汤姆看着杰克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双手,心里也并非毫无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处境的无奈和恐惧。
“我明白,我明白!杰克先生,你别激动。”
他连连点头,语气更加诚恳,“这样,我回去……我回去再试着帮你提交一次特例申请,把你家的情况,特别是你孩子这……这特殊的情况,再着重强调一下,我会尽力为你据理力争,真的!”
他不敢把话说满,只能用这种模糊的承诺来安抚对方。
杰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死死抓住汤姆的手臂,一遍遍地重复,“谢谢你,谢谢你!请你一定要帮我们!一定要帮我们!我儿子……他不能有事……”
汤姆好不容易才从杰克手中挣脱出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走廊,背后还能听到杰克那压抑的、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啜泣声。
汤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暗骂这该死的工作,同时也对路吉暗骂一声。
只不过汤姆既觉得路吉这暴力不可取,又隐隐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的极端事件,才能让上面那些制定冰冷条款的人,稍微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底层的压力和恐惧。
而在汤姆离开后,杰克看着病房里脸色逐渐苍白的儿子,心里却越发焦急和绝望。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个样子带给儿子。
小迈克才八岁,却已经敏感得能轻易捕捉到父亲眉宇间的阴霾。
杰克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用手掌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挤出一个看起来轻松一点的表情。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男人,心里一阵刺痛。
“撑住,杰克,为了迈克,你必须撑住。”
他对着镜子,低声对自己说道。
调整好情绪,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后,杰克推开病房的门。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儿童病房特有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的儿子,小迈克,正靠在病床上,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更加孱弱。
因为化疗,他失去了一头浓密的棕发,戴着一个小小的针织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继承自他母亲的大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嘿,我的小冠军。”
杰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他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迈克的脸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迈克乖巧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还好,爸爸,就是有点累。”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睛看着杰克,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刚才……是不是又和那些穿西装的人生气了?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
杰克心里一紧,连忙否认,“没有,没有生气。爸爸只是在……和他们商量一些事情,声音可能大了点。”
他坐在床沿,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医生和我们都在努力,你会好起来的。”
迈克安静地看着他,那双过于早慧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杰克强装的镇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问,“爸爸,我是不是……快要像妈妈一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这句话瞬间刺穿了杰克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猛地将儿子瘦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爸爸向你保证,你不会去任何地方!你会一直陪着爸爸,看着你长大,上学,踢足球……爸爸绝不会让你离开!”
他的拥抱有些用力,迈克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但似乎从父亲剧烈的心跳和坚定的语气中汲取到了些许力量,他小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将头靠在杰克坚实的胸膛上。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父子俩相依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迈克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孩童独有的好奇光芒。
“爸爸……”
他小声说,带着点神秘感,“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东西。”
“哦?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杰克松开他,努力配合着儿子的兴致,好奇地问道。
他以为可能是哪个好心的护士或者志愿者送的小玩具。
迈克小心翼翼地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下面,摸索着拿出了一个小东西,然后献宝似的摊开在掌心,递到杰克面前。
“你看!是不是很特别?”
杰克的目光落在儿子掌心那样东西上,也是愣了一下。
那确实是一块石头,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无比诡异的石头。
它大约有核桃大小,整体呈现出一种光滑的黑色,但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有一些错位的平静人脸五官。
它静静地躺在迈克苍白的小手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宁静气息,与周围病房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从哪里来的?”
杰克也是下意识问道。
“我也不知道……”
迈克摇摇头,用手指轻轻触碰着石头冰冷的表面,眼中充满了孩童纯真的好奇,“它就出现在我的枕头旁边,我醒来就看到了,爸爸,它摸起来凉凉的,好奇怪,但是……又有点好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什么宝石吗?”
杰克皱紧了眉头,仔细打量着这块石头。
它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矿物或宝石。
其实更像是工业时代的特殊工艺品。
是哪个病友掉的?
还是有人恶作剧?